单纯的打击只能制造恐惧,无法建立新秩序。三皇子深知,漕运体系盘根错节,数百万漕工、水手、纤夫依靠此业为生,全部打倒既不现实,也会引发大乱。
他开始有选择地接触一些并非周党核心、且在漕帮中颇有声望、同时对新政流露出一定兴趣的势力。他派出能言善辩、熟悉江湖规矩的使者,与几个大型漕帮的头脑秘密会谈。给出的条件是:配合新政,转向海运或承包部分新式陆运业务,朝廷给予合法身份、税收优惠甚至一定程度的垄断经营权;若冥顽不灵,则与贪官一同列为打击对象。
威逼利诱之下,部分漕帮开始动摇。尤其是那些常年被排挤在核心利益圈之外、或对旧有盘剥体系也心怀不满的帮派,看到了重新洗牌、做大做强的机会。以江海帮(主要活动在长江下游及沿海)为首的几个大帮派,在经过激烈内部争论和权衡后,最终选择了与三皇子合作。他们提供了大量旧体系内部运作的细节,协助清查账目,甚至派出熟手参与首批海运的试航组织。
在查办了一批、震慑了一批、又拉拢了一批之后,三皇子终于获得了足够的空间和初步的合作力量,开始小心翼翼地推行张明义方案中的“第一步”。
首批二十艘海船在松江府秘密集结,由江海帮负责招募可靠船工水手,朝廷派专员监督,装载着数万石粮食,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清晨扬帆北上,目的地直指天津。与此同时,在山东德州,第一个官方陆运枢纽开始建设,第一批标准化四轮马车开始打造,从北疆退下来的伤兵老卒被优先招募为运输队员和护卫。
每一步都伴随着无数的扯皮、推诿、暗中破坏和意外“事故”,但在三皇子铁腕推动、老皇帝偶尔撑腰、以及张明义在北疆不断传来“急需粮草”的催促下,这套新旧杂糅、充满了妥协与斗争的新体系,终于像一艘修补无数、吱嘎作响的旧船,艰难地驶离了港湾。
朝野上下都屏息注视着。反对者咬牙切齿,等待它触礁沉没;支持者心怀忐忑,期盼它能闯过风浪;更多的旁观者则在复杂的计算着自己的立场和下一步行动。
张明义在朔风城收到京城传来的、关于这一切的密报时,久久无言。他既为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而振奋,也深知前路依然凶险万分。他将密报就着烛火烧掉,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见那艘在苍茫大海上航行的粮船。
“开始了……”他低声自语。真正的考验,现在才真正到来。新生的幼苗能否在旧势力的冰霜与风雨中存活、长大,关乎的不仅仅是北疆的粮食,更关乎这个帝国能否刮骨疗毒,重获一丝生机。而他,身处北疆前线,既是这场变革的源头,也必将成为承受其反作用力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