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过后,江州大地一片金黄,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也洋溢着百姓收获的喜悦。这已是张明义在江州通判任上的第八个年头。八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外来官员真正融入一方水土。如今的张明义,早已不是初来乍到时那个需要小心翼翼、甚至需要借妻子之力梳理政务的年轻进士。他面容更加沉稳,目光锐利而通透,对江州的风土人情、官场脉络、民生疾苦了如指掌。
百姓们提起这位“张通判”,不再是好奇的观望,而是带着发自内心的信赖。他们知道,这位大人不尚空谈,专注实务,修水利、劝农桑、清积案、平市价,做的都是实实在在惠及民生的事情。他时常轻车简从,深入乡间地头,与老农闲话桑麻,在田埂上就能断清一些民间纠纷。在江州百姓眼中,他是一位“不一样”的官,是能让他们感到安心和希望的“父母官”。
“威——武——”
州府衙门大堂之上,水火棍敲击青砖地的声音低沉肃穆。张明义身着鸂鶒补子官服,端坐公案之后,面容沉静,不怒自威。堂下跪着两帮人,个个衣衫沾土,脸上挂彩,正是为争水斗殴的杨姓与李姓两族村民。为首的杨大郎额角破裂,血迹已干涸发黑,李四叔则捂着肿起的腮帮,怒目相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堂下所跪何人?因何争执斗殴,从实招来,不得隐瞒!”张明义声音清朗,目光如炬,扫过众人。
杨大郎抢先磕头,声音带着委屈与愤懑:“青天大老爷明鉴!是小人先发现水源并引渠灌溉的,那李四蛮不讲理,带着族人强行破开田埂,要将水全部引走!小人上前理论,他们便动手打人,您看我这头……”他指着自己的伤口,激动不已。
“老爷休要听他胡说!”李四叔立刻反驳,声音因腮帮肿胀有些含糊,“那水源本是两家共用,往年都是轮流灌溉。今年天旱,杨家却想独占,堵了流向我们田里的水道!我们只是去疏通,他们便持械阻拦,先动手的是他们!老爷看我这脸,就是被杨大郎用锄柄打的!”
双方各执一词,情绪激动,眼看又要在大堂上吵嚷起来。衙役连忙低声呵斥,维持秩序。
张明义并未急于打断,任由他们陈述完毕,将激愤的情绪稍作宣泄。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做出判断,而是吩咐道:“传当地乡老、里正上堂。”
很快,几位须发皆白、在乡间素有威望的老者及负责本地的里正被引上堂来。张明义和颜悦色地询问他们往年的用水惯例、今年水源的具体情况以及斗殴当时的亲眼所见。乡老、里正们的证词相对客观,拼凑起来,还原了事情的大致轮廓:水源确系共用,往年有不成文的轮次,但今年因旱情,杨家确有抢先并多占之举,李家沟通未果后强行疏通引发冲突,杨家先动了手,但李家后续反击也颇为激烈,并损毁了部分公用渠段。
听完各方陈述,张明义并未满足。他深知,田土水利之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当即宣布:“此案关乎民生,不可偏听偏信。本官需亲往现场勘验。”
说罢,他竟真的起身,命衙役带着相关人等,一同前往事发地。来到田头,他不顾田埂泥泞,仔细查看了水源位置、被破坏的水渠、双方田地的干旱程度以及斗殴的痕迹。他看到杨家田里秧苗已有些蔫黄,而李家田地干裂更甚,被损毁的那段水渠也确实影响了周边其他几户的灌溉。
返回大堂,张明义心中已有定论。他惊堂木轻轻一拍,满堂肃静。
“本案业已查明!”他声音清晰,掷地有声,“杨大郎,你虽为灌溉自家田地,然不顾往年轮次之约,意图独占水源在先,此为一过;与李四理论时,未能克制,率先动手伤人,此为二过!依律当责!”
杨大郎脸色一白,低下头去。
“李四!”张明义目光转向另一方,“你田亩干旱,情有可原,然沟通未果便强行破渠,行为过激,引发械斗,且在对方已先动手情况下,后续反击过当,并损毁公用渠段,波及乡邻,亦有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