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突如其来的弹劾,张明义谨记李玉可的分析,采取了以静制动的策略。他并未急切上疏自辩,而是在衙署中一如往常,对那笔有疑点的账目,也只对外宣称“还需细查”,暂缓了追索。此举在外人看来,仿佛是这新科进士被官场的下马威吓住了,锐气受挫,行事变得迟疑谨慎。
晚间,他特意去书房寻父亲张翰深谈。烛光下,张翰听完儿子的叙述,面色沉静,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明义,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张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宦海沉浮的沧桑,“你少年登科,又分入户部此等要害之地,更兼……你此前在南方、在北地,所关注之事,所结交之人,难免不落入某些人眼中。此番发难,是警告,也是试探。”
他捻须沉吟片刻,继续道:“你妻子所言不错,示敌以弱,暂敛锋芒,是当下最稳妥之法。但这‘弱’,并非真弱,而是藏拙,是蓄力。你要让他们觉得,你不过是个循规蹈矩、偶有疏狂却已知进退的普通新进官员。将你的敏锐、你的抱负,乃至你的不甘,都好好藏起来。”
“那这笔糊涂账,难道就任由它糊弄过去?”张明义心中仍有不平。
“非也。”张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账,自然要查,但要换种方式,更隐秘的方式。明面上搁置,暗地里,可通过为父的一些关系,或你在地方上可信之人,从旁查证。记住,在未掌握足以一击制胜的证据前,绝不可轻举妄动。官场之争,如同对弈,有时退一步,是为了将来能进十步。”
父亲的教诲如同暮鼓晨钟,敲散了张明义心中最后的浮躁。他深深一揖:“孩儿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明义在户部浙江司,俨然成了一名勤恳却略显平庸的官员。他按时点卯,认真处理日常文书,对上司恭敬,对同僚和气,对于某些心照不宣的“惯例”和潜规则,也仿佛懵懂不知,或避而不碰。
这自然引来了一些不同的目光。有同情者,觉得这年轻人被打击后失了锐气,可惜了;也有轻视者,认为他不过是仗着家世混个资历的纨绔子弟,不堪大用;更有那暗中窥伺者,见他如此“识相”,警惕之心也稍稍放松。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张明义并未闲着。他利用职务之便,广泛查阅历年浙江钱粮档案,尤其是与漕运、盐课相关的卷宗,将那些看似无关的数字、地名、人名默默记下,与赵鑫之前提供的、关于其父旧案的线索相互印证。他也在同僚的闲谈中,留意关于漕运总督、相关御史、乃至某些背后大佬的零星信息。
同时,他与在兵部的陈望之保持着密切联系。陈望之性格虽直,但在张明义的提醒下,也学会了在武库司谨言慎行,两人时常在休沐日于张府书房密谈,交流各自衙门听到的风声,分析朝中势力格局。
就在张明义于京城官场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之际,一封来自南方的密信,再次搅动了他的心绪。信并非来自致知书院,而是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送达,署名只有一个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