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生疏与窘迫过后,赵鑫很快接受了张明义真诚的帮助。每当夜深人静,甲字七斋那盏昏暗的油灯下,常能看到两人对坐的身影。张明义会耐心为赵鑫讲解经义中的疑难,逐字逐句帮他分析范文的结构,甚至将自己辛苦整理的心得笔记毫无保留地借予他。
“明义兄,这句‘格物致知’,先生强调穷究事物之理,可我总觉隔了一层,不得其门而入。”赵鑫蹙眉,面露苦恼。他身上虽已无绫罗,但偶尔流露出的、属于昔日官家子弟的用语习惯和思维方式,仍与这寒窗苦读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张明义放下手中的书,温言道:“赵鑫,你父昔日在官场,审度案情,处理公务,需明察秋毫,权衡利弊,这本身便是‘格物’之功。只是如今,我们需将这份心力,从一衙一地的实务,转向经史子集中的微言大义,转向这天下苍生的根本道理。其理相通,无非格局更大而已。”
他用这种方式阐释,结合赵鑫熟悉的官场背景,往往能令其茅塞顿开。赵鑫的进步是缓慢而坚实的。他的改变,不仅在于学问,更在于心性。那份从官宦子弟沦为布衣、尝尽世态炎凉后磨砺出的坚韧,以及对官场倾轧、人情冷暖的切身体会,是张明义和陈望之这类家族尚在上升期的人所难以完全理解的。
有时,赵鑫会平静地提及家中变故后的种种,“昔日称兄道伯者,避之唯恐不及。方知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我只信自己挣来的前程。”这番话,常让张明义沉思良久,既警醒自己,也更珍惜眼前这份不因境遇变迁而褪色的友情。
昔日在宋城,他们是依靠父辈荫庇的纨绔知己;如今在长鹿,他们是剥离了家族光环后,纯粹依靠个人意志相互扶持的战友。这段共度的艰难岁月,让他们的情谊褪尽了浮华,淬炼得如金石般坚固。张明义给予赵鑫学问上的指引和精神的支撑,而赵鑫则以他的蜕变和那份来自跌落谷底的清醒,反过来滋养和坚定了张明义的心志,让他对官场的残酷与现实有了更早、更深刻的认识。
在这南北挚友的互补与砥砺中,张明义的学识、视野与心性,日复一日,愈发厚重坚韧。长鹿书院,不仅是他学问精进的殿堂,更是他编织未来力量网络、洞悉世情人心的重要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