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日,一层又一层的冰雪覆盖着长鹿书院。张明义带来的冬衣已经换了三茬,从初冬的夹棉,到深冬的厚裘,再到如今开春前最料峭时裹上的风毛大氅。书院的生活清苦而规律,炭火总是不够旺,呵气成冰的清晨,手握着冰冷的笔杆,需要极大的毅力才能展开书卷。
然而,他的心是炽热的。秋闱中举的激励犹在耳边,下一场关乎命运的春闱会试,已如远方的灯塔,指引着前路。书院的先生们对这位沉稳敏锐的南方举人颇为看重,开始将一些更为精深、甚至涉及朝堂隐秘案例的文献资料单独对他开放,助他打磨策论,增广见闻。
陈望之也摩拳擦掌,准备下场搏一个举人功名。他拍着张明义的肩膀,声若洪钟:“明义,你且在进士榜上等我!待我取了举人,便去京城与你汇合,咱们兄弟并肩闯他一闯!”他的豪情驱散了不少冬日的严寒。
相比之下,赵鑫则显得沉静许多。他自知学问火候尚欠,主动向山长请求,暂缓一科,留在书院继续苦读。“明义兄,望之兄,你们先行一步。我……还需些时日,将根基打得更牢些。”他言语坦然,目光中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认清了自身后的坚定。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像一块渴水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知识,同时,也在暗中整理着关于自家当年变故的零星记忆,试图厘清那团迷雾。
北地的准备,虽艰苦,却目标明确,氛围总体是积极向上的。
冰雪彻底消融,春意染绿了山峦。张明义赴京参加会试的日子近了。书院特意为他们几位赴考学子设宴饯行。席间,山长顾鸿儒特意将张明义叫到一旁,递给他一封密信。
“明义,此信是老夫写给京城一位老友的。他如今在都察院任职,性子刚直,或能在你需要时,提供一二见解。京城水深,不比书院,凡事需三思而后行,但亦不可因畏难而失了锐气。” 山长目光深邃,语重心长。张明义郑重接过,心知这不仅是推荐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陈望之喝得满面红光,用力抱了抱张明义:“兄弟!京城见!到时候,我请你喝最烈的烧刀子!” 他的举人之试在数月后,信心满满。
最让张明义挂心的,是赵鑫。饯行宴后,赵鑫默默帮张明义整理行装,将一盒上好的墨锭塞进他的箱笼。“明义兄,京城开销大,这个你带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留在书院,会继续查探家父当年之事……若有消息,必设法传信于你。你……在京中,务必万事小心,尤其是,”他抬起头,眼神复杂,“留意与漕运、刑名相关的官员动向。”
张明义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放心。书院这边,你也多保重。待我京城安定,我们再图后会。”
他怀中揣着山长的密信,想着赵鑫的嘱托,更想着南方赵文远那封暗含机锋的信笺。手中的书卷,此刻仿佛不再仅仅是登科的阶梯,更像是即将投入汹涌暗潮的一块石子,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北方,是充满希望却也危机四伏的京城考场;南方,是挚友身处险境的无声战场。他这条北上赴考之路,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独善其身。春闱的号角即将吹响,而一场牵连更广的风暴,似乎也已悄然酝酿。张明义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烟尘弥漫的官道前方,那里,是帝国的中心,也是所有明枪暗箭最终指向的舞台。
北地的春天来得迟,却去得急。仿佛才见冰河解冻,柳梢泛绿,离别的日子便已迫在眉睫。张明义将书院先生们赠予的珍贵资料与自己的笔记手稿细细打包,箱笼里,也仔细收好了那件陪伴他度过最寒冷时日的风毛大氅。
离别那日,山长顾鸿儒并未多言,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陈望之依旧是大嗓门,嚷嚷着:“且去夺个解元回来!莫要坠了我长鹿的威风!待我秋日取了举人,京城再会,定要喝你个三天三夜!”他塞给张明义一小坛北地烈酒,“路上驱寒,也算是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