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鹿书院的岁月,因两位挚友的存在,在清苦的求学路上,染上了截然不同却同样珍贵的色彩。
陈望之的出现,如同为张明义打开了一扇面向辽阔北疆与铁血沙尘的窗。这位出身将门却心向文治的北地汉子,身上自带一股豪迈之气。他们的相交,始于一次关于边镇军需的策论课。
当众多学子还在引据“足食足兵”的古训时,陈望之已起身,声音洪亮地剖析起实际困境:“……故纸上谈兵易,然诸君可知,押运至九边的一石粮,途中鼠耗、霉变、漂没,乃至胥吏克扣,真正能入将士之口的,十不过六七!此非‘不足’,实为‘不达’!空谈仁义,填不饱戍边将士的肚肠!”
一席话,满堂皆惊,亦让张明义心潮澎湃。课后,他主动寻到陈望之,提起自己在南方所见漕运弊端:“望之兄所言‘漂没克扣’,与漕粮北上之弊如出一辙。南粮北运,亦是十石耗其三,国帑民力,尽耗于此等关节。”
陈望之眼睛骤然一亮,拉住张明义的手臂:“明义兄!你我所见略同!这漕运与边饷,看似南北,实为朝廷血脉一体之痛!”两人当即在书院冰冷的石阶上坐下,不顾寒风,从漕船规制谈到边军编制,从户部拨款谈到地方摊派。一个来自南方漕运枢纽,一个长于北地军镇要冲,彼此的见闻与思考竟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
自此,张明义的书房成了他们最常盘桓之地。炭火盆边,陈望之铺开手绘的简陋边塞舆图,指点关隘,分析敌情;张明义则摊开漕河图志,细说漕帮派系与沿途税卡。他们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因一个精妙论点抚掌大笑。张明义的沉稳周密,能梳理陈望之过于跳跃的思维,将其天马行空的洞察落到实处;而陈望之的锐利与对实务细节的把握,则不断冲击着张明义固有的认知框架,让他看到书本之外更真实、也更残酷的世情。
陈望之曾拍着张明义的肩膀大笑:“明义,你我联手,一南一北,一文一武,他日若能主事,定叫这江山脉络,通畅几分!”这番豪言壮语,虽显稚嫩,却真切地反映了他们以天下为己任的抱负,以及在思想碰撞中飞速成长的喜悦。
与陈望之的激荡互补不同,张明义与赵鑫的相处,则更多是静水流深的扶持与砥砺。赵鑫的赵家,曾是官宦之门,其父亦曾在朝为官,虽非位极人臣,却也门楣光耀。正因如此,昔日在宋城,赵鑫与张明义这两位官宦子弟,才能成为那般恣意妄为的纨绔知己。
然而,官海浮沉,风波险恶。赵父一朝失势,遭人弹劾,虽未至抄家流放,却也丢官去职,家道骤然中落。这远比商业失败带来的打击更为沉重和耻辱。往日的门庭若市瞬间变得门可罗雀,巨大的落差让赵鑫从云端狠狠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