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榻的客栈是刘大人早已安排好的"悦来居"。掌柜的亲自迎出来,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穿着簇新的杭绸直裰,说话时眼角堆着笑纹:"张公子一路辛苦,刘大人特意吩咐备好了上房。"
房间布置得十分雅致,临窗的书案上还贴心地备了文房四宝。张明义正要更衣洗漱,忽见掌柜的捧来一个紫檀木盒:"这是刘大人让送来的,说是让公子先瞧瞧。
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卷《宋城风物志》,书页间还夹着数张名帖——都是本地有名的文人雅士。最妙的是还有一幅手绘的《宋城食肆图》,详细标注了各色美食的方位:从状元楼的八宝鸭到巷子深处的豆腐脑,无一遗漏。
张明义抚着书卷,心头涌起一股暖意。这位素未谋面的刘世伯,竟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到。他推开窗,晚风送来远处集市的热闹声响,混着不知名小吃的香气。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父亲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真意——有些见识,确是要亲身走过才能体会。
话说这边的刘通判,正在书房批阅关于漕粮入库的文书,忽闻京城同年张侍郎有信至。他放下朱笔,拆开火漆封缄的信件,才读了几句,眉头便是一挑。
待细细读完,他将信纸轻轻搁在紫檀木书案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芭蕉新绿,映得他身上的鹌鹑补子都鲜亮了几分。
侍立一旁的秦师爷见状,轻声问道:“东翁,可是京中有何要事?”
刘通判抚须一笑,眼底闪过精明的光芒,将信纸推向师爷:“你瞧瞧,张兄这是把他的麒麟儿放到我这宋城的熔炉里,试试成色来了。”
秦师爷连忙双手接过信笺,快速浏览后笑道:“张侍郎这是要借东翁的法眼,替他把把关啊。”
他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忙碌的衙役:“这宋城地处漕运要冲,三教九流汇聚,最是能磨炼人。张兄不把他留在京中备考,反倒送到我这里来,其意不言自明——是要看看这块璞玉,究竟能否经得起官场这潭深水的浸泡。”
秦师爷会意地点头:“东翁打算如何考较这位公子?”
刘通判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明日你亲自去城门口迎接,安排他住进清雅苑。至于考较嘛...”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舆图,“等他休息两日,带他去漕运码头走走。记住,不必特意清场。”
“东翁的意思是...”秦师爷心领神会。
“玉不琢,不成器。”刘通判展开舆图,手指划过宋城错综复杂的水道,“若是连码头上那些老油子都应付不来,将来又如何能在朝堂上立足?你暗中留意着,看看这位公子是徒有虚名,还是当真担得起‘麒麟儿’这三个字。”
秦师爷躬身应下,正要退出,又被刘通判叫住:“且慢。让厨房备些时令菜蔬,再开一坛我珍藏的梨花白。既然是张兄的公子,面上总要过得去才是。”
待师爷退下,刘通判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落在“犬子顽劣,望兄多加管教”一行字上,不由失笑:“张兄啊张兄,你这哪里是让我管教,分明是要我做个见证人,看看你们张家这棵幼苗,究竟能长多高。”
那边毫不知情的张明义在悦来居的天字号房里酣睡一夜,多日的舟车劳顿化作沉沉的睡眠。到底是年轻,身体底子好,翌日清晨醒来,已是神清气爽,连日颠簸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在墨韵的伺候下仔细梳洗。今日要拜访父亲的同年,宋城的父母官,衣着仪容半点马虎不得。他选了一件月白色直裰,领口袖边绣着同色云纹,既显读书人的清雅,又不失对长辈的敬重。腰间系上父亲所赠的羊脂玉带钩,墨韵又为他仔细束好发,戴上一顶青玉小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