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黎明之前
陈英率一百轻骑出城后,秦州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死寂。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城墙上每一处垛口后都伏着守军。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中仍残存着不肯熄灭的火光。空气中硝烟与血腥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混着秋晨的凉意,渗入每个人的骨缝。但比这更重的,是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所有人都清楚,韩猛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玥公主立在城楼最高处,素白衣袂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支消失在北方官道上的骑兵队,直到最后一匹战马的影子融进灰蒙蒙的天际线。
“殿下,回府歇息片刻吧。”秀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却掩不住疲惫,“您已两日未合眼了。”
“本宫睡不着。”明玥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自语,“陈英……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秀娥垂下眼帘,心中酸涩翻涌。她望着同一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替远行的人分担一分危险。“表哥会回来的。”她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公主,还是在说服自己。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刺进明玥心里。她转过头,恰好撞上秀娥望来的目光。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那份深藏的忧虑与牵挂无处遁形——她们心系的是同一个人,怀着同样煎熬的心。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
一骑探马自北门飞驰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马未停稳,探子已翻滚下马,连滚带爬冲上城楼。
“报——!”探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韩猛大军动了!正于营前列阵,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看那架势,是要倾巢而出!”
明玥脸色骤然沉凝:“多少人?何时攻城?”
“至少四千,已列成三个方阵。韩猛亲自披甲督阵,正擂鼓聚兵——最多半个时辰,便要发起总攻!”
城头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明玥的指尖在袖中收紧,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转过身,面向城楼上下一张张惶恐的脸,声音提了起来,清冷而稳定:“传令全军,各就各位,准备迎敌。”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将士们,京师援军距此仅一日路程,叛军的红衣大炮已被我军奇兵夜毁!只要我们坚守一日,胜利在望!”
这句话像一道火种,落在干草堆里。
“对!炮毁了!”
“督师烧了他们的炮!”
低语声迅速传开,绝望的气氛被撕开一道口子。
明玥继续下令,条理清晰:
“秀娥,你去伤兵营,凡能站立者,皆配发武器上城协防。”
“兰妹,你带妇孺队,将城中所有能用的石块、木料运上城头。”
“周炳——”
“末将在!”周炳上前一步。
“你率三百精锐,死守北门。北门若破,秦州便破。你可能守住?”
周炳眼眶发红,抱拳锵然:“人在门在!”
“好。”明玥点头,又看向一旁沉默的柳忠,“柳管家,商队护卫可堪一战?”
柳忠躬身:“商队护卫四十二人,皆习过武艺,愿听殿下调遣。”
“你带他们上西门。西城墙矮三分,必是韩猛重点攻打之处。”
分派完毕,明玥缓步走到垛口前。晨光此刻已完全铺开,照亮了北方地平线上那片蠕动的黑色潮水——那是韩猛的大军,正缓缓向秦州城压来。她的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心中默念:陈英,你要快些,再快些。
老鸦岭后山,密林深处的晨雾尚未散尽。
陈英伏在一处陡坡的岩石后,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死死盯着下方山谷。她的左肩箭伤处传来阵阵抽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创口。但她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全神贯注于谷中的景象。
那里果然如苏婉晴情报所述——六门黝黑庞大的“大将军炮”呈半圆形排列,炮口森然指向秦州方向。每门炮旁都堆着数十个木箱,箱体上隐约可见“火药”、“弹丸”的墨字。守卫约五十人,分三队交叉巡逻,警惕性极高。
“督师,”副将压低声音,“守卫换防的间隙约半炷香。东西两队交汇时,北面会有十息空档。”
陈英在脑中快速计算。十息,够三队人潜行到炮阵边缘,但不够点火撤离。她需要更多时间。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火药箱上,又移向山谷两侧陡峭的岩壁。一个危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计划调整。”陈英声音低而清晰,“第一队三十人,清除外围哨岗后,不必进入炮阵,而是爬上东西两侧崖壁,准备滚石。”
副将一怔:“滚石?”
“对。”陈英指向谷口,“韩猛的守卫听见动静,必从谷口涌入救援。待他们半数入谷,你们推下落石封住谷口——关门打狗。”
副将眼睛一亮:“那第二队……”
“第二队三十人,等谷口被封后,再潜入炮阵点火。第三队四十人——”陈英看向那些火药箱,“等火势一起,守卫必先去救炮,那时你们炸火药。”
她顿了顿,补充道:“火药一炸,整个山谷都会崩塌。所以第二队点火后必须立刻向谷底西侧撤退,那里有处岩缝可暂避。第三队引爆后,从北面峭壁攀缘撤离——那条路我探过,虽险,但能通往后山。”
众人面面相觑。这计划环环相扣,却也险象环生——任何一环出岔子,便是全军覆没。
“督师,太险了……”有人喃喃。
“韩猛有四千大军正在攻城。”陈英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秦州城守军不足一千五,箭矢将尽,滚木礌石也只够撑过今日。我们在这里多拖住一刻,城中就多一分生机。诸位——”
她缓缓站直身体,尽管左肩痛得让她眼前发黑:“可愿随我搏此一线生机?”
沉默。然后副将第一个单膝跪地:“愿随督师死战!”
“愿随督师死战!”
低沉的誓言在晨雾中回荡。
计划开始执行。
第一队如鬼魅般散入山林。陈英亲自率第二队潜伏到炮阵边缘的乱石堆后。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拉紧的弓弦。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秦州城楼上的身影——明玥公主立在晨光中,素白衣袂飘飘。还有秀娥,那个总是眼含担忧望着她的表妹。她要回去,必须回去。
终于——
“轰隆隆!”
东西两侧崖壁上传来巨石滚落的巨响!紧接着是谷口方向传来的惊呼、惨叫、马匹嘶鸣!
“敌袭!谷口被堵了!”
炮阵守卫顿时大乱,一半人冲向谷口方向。
“就是现在!”陈英低喝。
第二队三十人如离弦之箭冲出,火折子点燃浸油布条,数十道火弧划破晨雾,落向黝黑的炮身。
“火炮!他们在烧火炮!”
剩余的守卫疯了一样扑向炮阵。而此刻,第三队动了——他们如幽灵般绕过混乱的战团,直扑那些火药箱。
陈英看见领头的老兵将火把扔向木箱堆,然后转身就跑。那是个才十八岁的小伙子,三天前刚告诉她,等打完仗要回家娶邻村姑娘。
“轰——!!!”
天崩地裂的巨响!整个山谷剧烈震颤!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翻滚如黑龙!六门重炮在爆炸中被撕成碎片,巨大的冲击波将方圆百步内的一切掀飞!
陈英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岩石上。她咳出一口血,嘶声大喊:“撤!按计划撤!”
还活着的人开始向预定路线狂奔。陈英咬紧牙关跟上,左肩的伤口完全崩裂,温热的血浸透了半边衣甲。她回头看了一眼——山谷已成火海,那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没有跑出来。
但下一刻,她的心沉了下去。
山下韩猛大营的方向,一支约千人的骑兵正分兵而出,直扑后山而来——他们听见了爆炸声。
“督师!追兵来了!”副将嘶喊。
陈英看着身边仅存的六十余人,又望向前方险峻的山路。从这里撤回秦州,至少要一个时辰。而韩猛的骑兵,半炷香就能截住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血腥味冲入喉腔:“分头撤。十人一队,走不同的路。能走几个是几个。”
“督师,您先走!”
“这是军令!”陈英的声音斩钉截铁,“分散走,他们顾此失彼,才有更多人活下来!”
众人红着眼眶,分作六队,散入山林。陈英带着最后五人,选了最陡峭的那条路——那是野兽走的小径,几乎垂直向上,但离秦州最近。
追兵的马蹄声已如闷雷般滚近。她抬头望向秦州方向,心中默念:等我。
秦州城下,战鼓擂得震天响。
韩猛亲披重甲,立于阵前,手中长刀指向城墙:“今日必破此城!先登城者,赏千金,升三级!”
四千大军如黑色潮水涌向城墙。箭雨倾泻而下,但在密集的盾阵前收效甚微。第一波敌军已冲过护城河,云梯一架架搭上墙头。
城楼上,明玥公主已褪去披风,一身劲装。她手中握着一张轻弓,箭无虚发。秀娥在她身侧递箭,手在抖,但眼神坚定。
“西墙!西墙要破了!”有人嘶喊。
明玥转身望去——西段城墙矮处,已有敌军攀上垛口,守军正在血肉横飞中死战。她正要调兵去援,北面又传来告急:“北门缺口扩大了!”
赵珩正率亲兵死守北门缺口。长枪如龙,连挑七名敌兵,但敌军如潮水般源源不断。他的甲胄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赵世子!退吧!”副将嘶声喊道。
“不能退!”赵珩一□□穿一名敌兵的咽喉,血溅了满脸,“退了,秦州就破了!督师还没回来——不能让陈英回来时,看见的是破城烽烟!”
这话喊得撕心裂肺,却点燃了周围将士的血性。
就在这时——
北方传来震天动地的爆炸声!那声音如此巨大,连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紧接着,围城敌军的后方阵脚大乱!一支骑兵自北面山坡上冲杀而下,如尖刀般直插敌军后阵!为首那人银甲浴血,左手持枪,右手无力垂着,赫然是陈英!她身后只剩三十余骑,却硬是在敌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那是督师!督师回来了!”
城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欢呼声中带着哭腔,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
陈英的冲锋轨迹犹如一道血色闪电。她专挑敌军头目下手,枪过处必有人坠马。更关键的是,她一边冲杀一边高喊:“韩猛火炮已毁!后山粮道已断!尔等还要为叛贼卖命吗?!”
这喊声如瘟疫般在敌军中蔓延。本就因爆炸而军心浮动的敌军,此刻更是阵脚大乱。
韩猛在阵中看见陈英,目眦欲裂:“围杀白袍者!赏金万两!封千户!”
重赏之下,敌军疯了一样向陈英涌去。但她丝毫不惧,率队左冲右突,竟硬生生杀到城墙下。最后十步距离时,她身侧只剩五人。
“开城门!”
北门打开一道缝隙,陈英率残部鱼贯而入。城门随即轰然关闭,将追兵挡在外面。
陈英下马时,踉跄一步,险些栽倒。赵珩冲上前扶住她,触手一片温热血湿。
“督师,你……”
“无碍。”陈英摆手,但脸色白得吓人。左肩衣甲已被血完全浸透,血顺着甲叶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明玥公主快步走下城楼。当她看见陈英的模样时,呼吸一滞——那身白色衣甲已染成刺目的暗红,而陈英的脸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还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四目相对时,陈英竟还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仿佛在说:殿下,我回来了。
“殿下,战况……”陈英喘息着问,视线已开始模糊。
“韩猛暂时退兵了。”明玥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她上前一步,伸手欲扶,却又在半空顿了顿。
陈英想点头,但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明玥下意识张开双臂,那个温热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身体便倒进了她怀里。轻得让人心惊——这副身躯如何在战场上爆发出那般力量?她低头,看见陈英紧闭的双眼,长睫在苍白脸颊上投下浅影,那总是紧抿的唇此刻毫无血色。
“陈英……”她轻声急唤,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快!抬进府里!”秀娥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她已冲到近前,看着陈英这般模样,眼泪再也止不住。她想伸手去碰,却又怕碰疼了伤口,手悬在半空颤抖着。
督师府内,气氛凝重如铁。
陈英被抬进厢房时,左肩的血已将半身衣甲浸透。医官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正要剪开衣甲查验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