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炮火之夜
火炮的消息如寒潮般席卷秦州。
城头守军连夜加筑工事,将沙袋、木料堆叠在城墙内侧,试图在砖石之后构筑第二道防线。但所有人都清楚,若真是大明边军制式的红衣大炮,这临时加固的工事恐怕撑不过三轮齐射。
赵珩站在城楼,借着火把的光审视连夜绘制的敌军营地草图。图上清晰标注着韩猛大营的位置、火炮可能的安置点、以及巡逻路线。他的指尖重重敲在标着“火炮阵”的位置:“十二门,分三组,每组四门。看探子描的形制,确实是边军用的红衣炮。”
“射程多远?”陈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珩猛地转身。陈英不知何时已登上城楼,一身素色劲装,右手仍缠着绷带,但步伐已恢复往日的沉稳。
“督师,你伤未愈——”
“回答我的问题。”陈英打断他,目光落在草图上。
赵珩深吸一口气:“红衣炮标准射程三百五十步,但若用足火药,可达四百步。我们现在距敌营……”他目测距离,“约四百二十步,勉强在射程边缘。”
“不是边缘。”陈英摇头,“韩猛会推进。只要把火炮往前挪五十步,秦州城墙就会在有效射程内。”
她走到垛口前,望向北方黑暗中隐约的营火:“他们什么时候会开炮?”
“最快明日,最迟后日。”赵珩跟到她身侧,“督师,我建议今夜组织敢死队出城袭营,目标就是那些火炮。”
“多少人?”
“两百精锐,一入敌营便分三队,专烧火炮。得手后立即撤回,不可恋战。”
陈英沉默片刻,忽然问:“若你是韩猛,会如何防备夜袭?”
赵珩一愣,随即道:“必在火炮周围布重兵,设明暗哨,可能还会布设绊索、铃铛。”
“还有呢?”
“……”赵珩皱眉思索。
“他会故意露出破绽。”陈英转身看向他,眼中闪着冷光,“韩猛虽莽,但吃过几次亏后,也该学乖了。若我是他,会在火炮阵外设一明一暗两重埋伏——明处的巡逻兵做样子,暗处的伏兵等我们入瓮。”
赵珩面色一凛:“督师的意思是……”
“所以今夜袭营,不能只去一路。”陈英的手指在草图上划过,“两百人分四队。第一队五十人,佯攻敌营东侧粮草;第二队五十人,佯攻西侧马厩;第三队五十人,正面袭扰火炮阵;等伏兵尽出,真正的第四队五十人,才从北面悬崖绕下,直扑火炮。”
“悬崖?”赵珩看向地图北侧,“那里是陡崖,如何下得去?”
“用绳索。”陈英道,“我白天观察过,那处崖高不过五丈,崖底距火炮阵仅三十步。今夜无月,正是绝佳时机。”
赵珩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位年轻的督师,即使在养伤期间,也未曾停止观察与谋划。
“我去带队。”赵珩沉声道。
“不。”陈英摇头,“你负责指挥城头接应。袭营之事……”她顿了顿,“我去。”
“不可!”赵珩和匆匆赶来的明玥公主几乎同时出声。
明玥快步走上城楼,素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先看了陈英一眼,目光中带着责备,随即转向赵珩:“赵世子,本宫与陈督师有话说。”
赵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拳退下,但走前深深看了明玥一眼——那眼神中有担忧,有不甘。
待他离去,明玥走到陈英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右手伤未愈,如何握刀?如何攀崖?”
“左手亦可持刀。”陈英平静道,“至于攀崖,我十五岁那年,便能单手攀上老宅后院那棵三丈高的老槐树。”
“这不是攀树游戏!”明玥的语气罕见地带上急切,“陈英,你是秦州督师,不是敢死队卒子!你若出事,军心必乱!”
“正因我是督师,才必须去。”陈英迎上她的目光,“今夜袭营,关键在于时机的把握、各队的协调。这些,只有我在现场才能判断。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火炮不除,明日秦州城墙必破。届时,殿下以为我们还能守多久?”
明玥怔住了。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复杂难辨的情绪。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这是父皇赐我的护身符,你……带着。”
陈英看着那枚温润白玉,没有接:“殿下,这不合规矩。”
“秦州都要破了,还讲什么规矩?”明玥不由分说地将玉符塞进她手中,“陈英,本宫命令你——必须活着回来。”
玉符还带着她的体温。陈英握紧,重重点头:“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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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秦州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两百名精选的死士鱼贯而出,如暗夜中的鬼魅,迅速消失在夜色里。陈英走在最前,一身黑色劲装,右手缠着特制的护套,腰间除了佩刀,还挂着一捆浸过油的麻绳。
按照计划,前三队分头行动。陈英亲自率领第四队五十人,绕道城西,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北摸去。
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崖顶。
崖下便是韩猛大营。火光点点中,能隐约看见火炮的轮廓——十二门黝黑的炮身排成三列,炮口森然指向秦州方向。火炮周围果然有重兵把守,明哨、暗哨层层布防。
“督师,下吗?”副队长低声问。
陈英没有立即回答。她伏在崖边,静静观察着。营中一切如常,巡逻兵按部就班,火炮阵的守卫看似松懈,但暗处那些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却逃不过她习武多年的耳朵。
她在等。
半炷香后,东侧突然火光冲天——第一队动手了。紧接着西侧也响起喊杀声,马匹惊嘶。营中顿时大乱,守卫火炮的士兵明显躁动起来,但令人意外的是,竟无一人离开岗位。
“果然有诈。”陈英心中冷笑。
就在这时,第三队从正面发起了佯攻。箭矢破空声、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混杂在一起,火炮阵的守卫终于动了——但不是全部,只有约一半人冲向正面,另一半仍牢牢守在原地。
更暗处,伏兵开始显露踪迹。陈英眯起眼睛,借着火光数着:东侧树林里约三十人,西侧土坡后约二十人,正前方灌木丛中……至少五十人。
“等的就是你们。”她轻声自语,挥手示意。
五十条绳索悄无声息地抛下悬崖。死士们如猿猴般敏捷下滑,落地后迅速集结。陈英最后一个滑下,左手持刀,右手虚按腰侧——那里藏着明玥给的玉符。
“分三组,每组负责四门炮。”她低声下令,“烧药室,炸炮膛,动作要快。得手后原路撤回,不得恋战。”
“遵命!”
五十人如三把尖刀,刺入敌营腹地。直到他们距火炮不足二十步时,守卫才惊觉:“有人袭炮!”
但为时已晚。
陈英率先冲入火炮阵,左手刀光一闪,一名守卫应声倒地。她没有停留,直奔最近的一门火炮——炮身旁堆放着木箱,箱中正是火药。
“烧!”
火折子点燃浸油布条,扔进火药箱。几乎同时,另外两组也得手了。火焰轰然腾起,迅速蔓延。
“撤!”
陈英果断下令。死士们且战且退,向崖边聚拢。敌营已彻底大乱,韩猛的怒吼声从远处传来:“拦住他们!拦住!”
箭矢如雨射来。陈英挥刀格开数支,忽觉左肩一痛——中箭了。她咬牙拔箭,鲜血瞬间浸湿黑衣。
“督师!”副队长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