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垣上神显然被困在某种情绪中难以平复,姜启朝初时很急,暗暗用力,仿佛可以从精神层面帮助她一样。
实际上紫微垣上神不需要她的“帮助”,又是类似梦境溯洄,“溯游从之道阻且长”。
有憾者只会抱憾,已经过去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了。
此时的紫微垣上神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求索者一样,唯有她自己才能解救自己于囹圄。
姜启朝心里升腾出一点微妙难以言喻的感觉,她想到紫微必然是在做无用功,于是她也陷入了最大的困境。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过了一会儿,紫微垣上神自己放弃了神秘莫测的“感应”,站起身用幻形术变了个模样,穿着人间寻常衣服的女性。
姜启朝不解其意,但很快她目标明确地朝某一位短褐中年女人走去,恭敬地问道:“姏母您是否有听闻鲧媪的消息?”
妇人似乎有些不忍心地别过头,眼中薄有泪意。
紫微垣上神词穷,与她相顾无言,最后步履蹒跚地离开了河边。
姜启朝听到她忽然开口,迎着风用古音轻声唱了一曲祭诔:
日寒蔓草,月凛霜白。魂魄结沉,灵神聚归。
歌谣很短,姜启朝差点以为自己眼花,她似乎藉由紫微垣上神的目光觑见了一束洁白的魂魄悠悠地向三途飘去。
紫微垣上神最在意的是女娲的神像,此时却没有真的去寻找,或许她的所念所想和神像无关,抑或她可能在考虑神像可以换来些什么。
她在原地坐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方才的妇人收拾好工具背在背上,特地来寻紫微,问道:“你为何还在这里?快回去吧,这里风大。”
妇人和紫微垣上神一般高低,因此姜启朝并没有看出具体的身高,但有了工具的对比,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个妇人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七五。
姜启朝想起根据武器推测,妇好的身高至少也有这个高度,或许可以达到一米八,随葬的一对青铜钺每只都超过10公斤。
紫微垣上神欠身谢过妇人的好意,对自己的来意则语焉不详。
她站起来之后明显心不在焉,在原地踱步了一会儿,随即又是一阵冷香,紫微回到了神殿中。
神殿彻底空了,四周的声音寂不可闻,紫微茫然地跪坐在那副巨大的彩绘前,很轻很轻地自言自语:“您说,我真的错了吗?”
但女娲已经身死魂灭,没有人再来回答她的问题了。
整条脊骨仿佛被放了个炸弹般爆开,忽然变得疼痛难忍,姜启朝无意识地松手,感觉自己整个人正在向着地狱深处坠落。
“姜启朝!”
再度出现的失重感被硬生生地截断,周璟伸手一把拦住姜启朝真的摇摇欲坠的身体。
碎裂声犹如刀剑相击,冲撞得她也气血上涌。
锟铻刀。
她之所以懂这把刀,正是因为两千多年前锟铻刀曾经短暂地到过她的手中,后来又回归到最初的主人西王母。
琢玉之刃吸收玉的灵气,可以求共感杀人于无形。
当年西王母本不想见她,但她在昆仑山跪到大雪封山也不肯罢休。
西王母既愤怒又无奈,最后还是松了口让旧年镇山的十巫放她入山。
璟姬,你知道这刀是做什么用吗?
我知道是您带部族百姓出苦寒之地,一刀一刀凿穿的深山。
你既然知道,又为何要拿它献给西戎,拿它戕害天下呢?
我已亲眼看到女娲石裂、昆仑镜碎、轩辕剑断,如若世间未有之事纷至沓来,您能预知到千年之后这里将会如何吗?
西王母怔然半晌,缓缓问道:紫微死了?
于是负愧之人坠于识海,沉溺过错不敢言说。
难道归根结底……只是因为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吗??
姜启朝只觉得整个脑海里都充斥着无意义的噪音,一片空白里她无暇去想任何事情,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变得沉重如铅。
“上神,你要杀了她,不杀她,王业不立,人间是不可能长治久安的。”
姜启朝浑身发冷,睁眼时看到有一个人站在紫微垣上神面前,目光如火焚一般盛满了愤怒。
梦中那个被腰斩的……人?神?
劝紫微垣上神刀锋所向的,又是谁?
刀锋将要斩向少年的那一刻,紫微垣上神伸手拦住了破空而来的刀刃,她化形的凡人并不具有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血落在尘土中,变得肮脏令人作呕。
“你是周国送来的孩子吗?”她问。
少年吓懵了,一时间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别怕。”紫微垣上神试图说服她,“不用担心,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周围有脚步声凌乱作响撞入耳中,少年满脸都是惊惧,不敢和紫微离开混乱的街道。
紫微垣上神感受到了这种犹豫踌躇,重新蹲下身,好言好语地解释:“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一个过路人。三里外有个渡口,我们去那里吧,我将你送到没有战乱的地方。”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都在抖。
紫微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答道:“我叫……紫微。”
“紫……微?”少年喃喃地重复了几遍这个简短的名字,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猛地瞪大眼退了一把紫微的身子。
然而紫微毕竟是成年人的身量,一个小孩怎么可能容易推动,反而是那少年自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被紫微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
“众星拱辰之地——钧天正中之所,紫微垣上神?”少年似乎被魇住了一般不敢置信。
紫微露出一个有些茫然的表情,似乎是极其意外:“可是我确实就叫紫微啊,你——你别哭!!”
少年身子抖如筛糠,她抓着紫微的袖子,放声大哭起来。
尖利的疼再次贯穿了姜启朝的太阳穴,那种锥心蚀骨的痛不像是她一个普通人应该承担的,她咬紧牙试图从疼痛中恢复清醒。
多巴胺内啡肽肾上腺素白介素都来救一救啊赶紧的……
少年方才想要推开紫微的时候,姜启朝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但自从少年大声说出了“紫微垣上神”那五个字之后,她就感到自己好像真的开始陷入无限坠落的循环。
如果锟铻刀向来是在借共感杀人,她为什么要去共紫微的情?
章丹能用锟铻刀共感,是因为恐惧和愤怒,那她呢?
她在恐惧什么?她又在愤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