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身影没入浓雾。

身后坠星崖上，贪婪、野心、猜忌如野草疯长，昆仑的雪正在三千里外，等着埋葬所有奔赴而来的欲望。

晨光初透时，坠星崖下已是一片喧嚣。

七宗人马各自集结，泾渭分明。云墟宗的蓝衣弟子列队最前，二十余人持剑而立，神情肃穆。栖霞阁二十余人携各式机括兵刃，静立无声。玄极观墨尘道长只带了八名亲传弟子，皆是灰布道袍，背负长剑。灵木宗清一色墨绿劲装，腰间挂着皮囊，隐隐有草药与腥气。星砂谷十三人最是低调，分散站开，手隐袖中。苍梧派的人数最多，队伍最为庞大，刀斧锃亮，喧哗不断，天衍堂季玄机领十人站在最外围，脸色苍白如纸。

一眼望去人数可能有一百五十数，人人皆是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他们身后马匹近百，辎重车辆三十余。晨雾未散，人与马的呼吸凝成白气，在清冷空气中交织升腾。

萧彻与谢珩站在半里外一处高坡上，远远望着这场面。

“比预想的多。”谢珩咬了口刚在镇上买的芝麻酥饼，含糊道，“铁刚那莽夫，真带了这么多人。昆仑路险，带这么多累赘，怕是要折一半在路上。”

萧彻目光扫过人群：“人多才好。人越多，消耗越大，怨气越重，矛盾越容易激化。”

“灵木宗那边……”谢珩顿了顿，“叶沉渊没带多少弟子。十八人，全是精锐。他昨夜派了信鸽往南飞，应该是给焚天宫报信。”

“焚天宫何时动身？”

“今早收到的消息，夜离率六十骑已出南疆，日夜兼程，预计半月后能抵昆仑南麓。”谢珩咽下酥饼，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翻了几页，“夜无常还在焚天宫总坛，但已下令调集宫中三大长老、十二护法，看样子真要倾巢而出。”

萧彻点头：“看来这场热闹对他来说吸引力真的很大了。”

“那咱们呢？”谢珩合上本子，“跟着大部队走，还是先行？”

“先行。”萧彻转身，“大部队速度慢，日行不过六十里。咱们轻装简从，日行百里，能提前十日抵昆仑。时间够做很多事。”

两人牵马下山，绕开七宗集结地，从西侧小道拐上通往昆仑的官道。

晨雾渐渐散去，秋阳将黄土路面晒得发白。官道蜿蜒向西，两侧山峦渐由青翠转为枯黄，再往前，便是连绵的戈壁与荒原。

七宗的队伍在辰时末才真正出发。

凌虚子与云鹤骑马走在最前，墨尘、月离痕居中，铁刚率苍梧派压后，叶沉渊的灵木宗队伍不紧不慢跟在侧翼，季玄机的天衍堂残部殿后，说是同行，实则是被裹挟着向西。

第一天走得还算顺畅。官道平坦，秋高气爽，各宗弟子虽有摩擦，但碍于宗主在场，尚能克制。只是宿营时，矛盾便显露出来。

暮色降临时，队伍在一处河滩扎营。河滩开阔，但适合扎营的平地有限。苍梧派仗着人多，占了最大一片地，还驱赶了原本在那片区域的天衍堂弟子。

“滚开！这地儿我们苍梧派要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苍梧派头目粗声喝道，手里九环大刀晃了晃。

被驱赶的天衍堂为首弟子年仅十七，最是年轻气盛的年纪，红着眼反驳：“我们先到的！”

“先到又怎样？”头目嗤笑，“老子拳头大，就是道理！”

争执间，铁刚踱步过来，扫了一眼，粗声道：“吵什么？天衍堂的，去那边角落挤挤。这营地按人数分地儿，公平！”

哪里公平？天衍堂是人少，苍梧派是人多，但衍天堂却只分到外围非常小的一片小角落。弟子还要争辩，被季玄机按住肩膀。

“算了。”季玄机声音疲惫，“去角落吧。”

天衍堂弟子默默收拾行装，挪到河滩最边缘的碎石地。那里背阴潮湿，夜风凛冽，连生火都困难。

不远处，叶沉渊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讥诮的笑。他低声对身旁弟子道：“看见了吗？这就是江湖。弱肉强食，自古如此。”

弟子低声问：“掌门，咱们要不要……”

“不必。”叶沉渊摆手，“让苍梧派闹。闹得越凶凌虚子和云鹤越头疼。等到了昆仑……哼。”

另一边，云鹤摇着白羽扇，与凌虚子并肩站在河滩高处，望着下方乱象。

“凌宗主，”云鹤轻声道，“这才第一天。若不管束，日后怕是要出乱子。”

凌虚子眉头紧锁：“铁刚那莽夫……罢了，明日我与他谈谈。”

“怕是不管用。”云鹤摇头，“苍梧派历来如此，仗着人多势众，行事霸道。墨尘道长方才与我叹气，说这般下去，未到昆仑，人心先散了。”

“那依云鹤先生之见？”

“得立一立规矩。”云鹤合扇，眼神锐利，“七宗既然结盟同行，便该有盟约。扎营、行进、探路、守夜，皆需定下章程，违者共惩。”

凌虚子沉吟片刻，点头：“也好。今夜便召集各宗宗主，议一议这章程。”

然而当夜集会，便起了争执。

河滩中央燃起篝火，七宗宗主围坐。凌虚子刚提出“立规矩”三字，铁刚便拍案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