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躬身退下后密室重归寂静,季玄机独自坐在黑暗中,安静的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声,两声。
像在等一场审判。
山脚官驿不大,三进院子,门口挂着褪色的“驿”字灯笼。
李默换了身粗布衣裳,扮作采药客,背着竹篓走进驿堂。堂中只有个老驿卒在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抬眼:“住店?”
“我找陈先生。”李默低声道,将铜符放在柜台上。
老驿卒看见铜符,眼皮抬了抬,打量李默片刻,收起铜符:“等着。”
他转身进了后堂。
李默站在堂中,手心冒汗。墙上挂着幅泛黄的山水画,墨迹模糊,角落里结着蛛网。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马厩传来的草料气息。
约莫一盏茶功夫,老驿卒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
那人约莫四十,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像能看透人心。他走到李默面前,打量一眼:“季堂主让你来的?”
“是。”李默躬身,“家师求见陈大人。”
灰衫人沉默片刻,道:“跟我来。”
他引着李默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僻静厢房。推门而入,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桌上点着油灯。
灰衫人关上门,转身看着李默:“季堂主要见陈大人,所为何事?”
李默深吸一口气:“天衍堂遭六宗围逼,昨夜又有贼人袭击,大师兄陈砚修遭掳。家师……走投无路,愿献上祖传罗盘,只求朝廷庇护天衍堂上下性命。”
灰衫人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罗盘呢?”
“在堂中密室。”
“可有宝图?”
李默喉咙发干:“家师说……罗盘内并无宝图。江湖传言,纯属子虚乌有。”
灰衫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李默心底发寒。
“既无宝图,朝廷要这没用的东西做什么?”灰衫人缓缓道,“庇护你们,得罪六宗,这买卖,不划算。”
李默脸色煞白。
灰衫人却话锋一转:“不过……季堂主既肯献宝朝廷便收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放在桌上。
纸卷泛黄,边缘磨损,像是旧物。
“拿回去给季堂主。”灰衫人道,“三日后,天衍堂禁地中,我想见到这些内容。内容都在纸上,你们照着弄便是了。位置、深浅、风化程度,都需像百年旧物,这点做旧的技术,天衍堂做得到吧?”
李默颤抖着手拿起纸卷,展开查看后倏然抬头:“朝廷……是要把他们引去昆仑?”
“你不必知道。”灰衫人转身,“做好你该做的事。罗盘……明日送来。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从今往后,天衍堂便是朝廷的眼睛、耳朵。该看的看,该听的听,该报的报。若有一丝隐瞒、一丝异动……”
话未说完。
意思清清楚楚。
李默伏身:“属下……明白。”
“去吧。”
李默躬身退出,纸卷贴身藏好,匆匆离开官驿,走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灰衫人站在厢房窗前,正望着他,眼神深不见底。李默打了个寒颤,快步没入山林。
李默连夜回到了天衍堂,将纸卷交给季玄机,季玄机展开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嘶哑,似喜似悲。
“昆仑……”他喃喃道,“好一个昆仑。”
“堂主,”李默低声道,“真要这么做?这可是欺瞒整个江湖……”
“欺瞒?”季玄机冷笑,“他们逼迫我至此,真当我是同道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下机关,暗格滑开,里头是那枚黄铜罗盘,盘面光滑,刻痕已浅,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黯淡温润的光。
季玄机拿起罗盘,轻轻摩挲。
“祖师爷……”他喃喃道,“弟子……对不起您。”他将罗盘递给李默:“明日送去官驿。小心些。”
“堂主,”李默接过罗盘,犹豫道,“陈师兄那边……”
“砚修……”季玄机闭了闭眼,“当前局势不明,若他命大,或许能活。若命该如此……”
他没说完。
李默懂了,眼眶发红,躬身退下,密室重归寂静。
季玄机独自坐在黑暗中,看着墙上跳动的灯影,从此以后,天衍堂便是朝廷的耳目,是棋子,也是眼线,是活路,也是枷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将罗盘传给他时说的话:“玄机,这罗盘传了七代,天衍堂最高的象征,也是天衍堂的责任。”如今他懂了,看得太清楚,反而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