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后山听雨亭，季玄机换了深灰布衣，像抹游魂隐在亭角阴影里。第一个来的是铁刚。这莽汉大大咧咧坐下，九环大刀往石桌上一搁，震得茶碗叮当响。

“老季，痛快话！图在哪？机关怎么开？”

季玄机低眉顺眼，声音压得极低：“铁帮主莫急……机关尚需三日准备。三日后议会，还请铁帮主稍稍回护天衍堂一二……待图到手，苍梧派可以先挑。”

铁刚眼睛一亮：“成！包在老子身上！那些假惺惺的老东西，老子早看他们不顺眼！”

他满意离去，脚步声沉重，震得山道微颤。

接着是云鹤，铁刚走后季玄机换了个地方。

这老狐狸摇着白羽扇，笑吟吟坐下，眼神却锐利如刀：“季堂主好算计。一封信，就想让栖霞阁当枪使？”

季玄机躬身：“云鹤先生明鉴……天衍堂势弱，唯有云鹤先生的谋划才可互我宗一二，我宗方能周旋于诸强之间。事成之后，栖霞阁可分五成利，且……罗盘内似有祖师所藏机关图谱，或对贵阁机关术有所助益。”

云鹤笑容深了些：“季堂主有心了。”

第三个是叶沉渊，季玄机又回到了亭子中，他安排好了时间，安排好了地点，安排好了送客弟子，错开时间，错开地点，错开路线，避免他们遇见的任何可能。

叶沉渊这毒物慢悠悠踱进亭子，指尖漆黑指甲在石桌上轻轻划过，留下淡淡黑痕：“季堂主……你所说的，当真优先给我？”

“绝无虚言。”季玄机低声道，“祖师笔记中记载，昆仑北麓有一处瘴气谷，内生七毒草，皆百年以上。此谷位置祖师的手札中有过记载。”

叶沉渊阴恻恻笑了：“好。三日后议会，灵木宗会站在你这边。”

月离痕来时一言不发。

季玄机将天衍堂内的星象书推过去，她展开扫了一眼，目光在星象书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收书转身离去。

凌虚子是第五个。

这老道面色沉静，拂尘轻摆：“季堂主，云墟宗乃正道魁首，行事须光明磊落。此番合作……莫要耍什么花样。”

“岂敢。”季玄机躬身更低，“天衍堂势弱，危难在即，非云墟宗不可解。凌宗主若能相助，天衍堂愿奉上图录副本，供云墟宗参详百年。”

凌虚子捋须沉吟，缓缓点头。

最后一个来的是墨尘。

老道长眉头紧锁，盯着季玄机看了许久，才叹道：“季堂主，何必如此？江湖争斗，损的是天下武道元气。”

季玄机苦笑：“道长慈悲……可天衍堂上下百余口性命，总得寻条活路。”

墨尘沉默良久，终是答应，低诵一声道号，转身没入夜色。

送走最后一人时，天已快亮。季玄机瘫坐在亭中石凳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山风穿亭而过，冷得刺骨。

六个人，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唯一被选中的盟友。

多可笑。

约定好开启罗盘的第三日前一日的深夜，变故突生，天衍堂东厢房传来闷响，紧接着是弟子惊呼：“有贼人！”

季玄机提剑冲出卧房。

院中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正与弟子缠斗，招式狠辣，招招夺命。为首那人身形如鬼魅，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直扑季玄机卧房！

“拦住他！”季玄机嘶喊。

两名弟子扑上，剑光交错封路。黑衣人反手一划，袖中滑出短刃，寒光闪过。

“嗤！”“嗤！”两声轻响，两名弟子捂住咽喉踉跄后退，指缝间鲜血涌出，瞪眼倒地。

黑衣人脚步不停，冲进卧房，季玄机心沉到谷底，罗盘在密室，卧房里只有些寻常物件。但若对方搜不到想要的东西……

片刻后，黑衣人空手而出，显然没找到。他回头看了季玄机一眼，月光下那双眼睛冷得像冰，随即挥手：“撤！”

七八道黑影同时后跃，翻墙而出，眨眼消失在山林夜色中。

来得快，去得也快。

战斗结束。天衍堂弟子死三伤九，鲜血染红庭院青砖，季玄机站在血泊中，气到浑身发抖。血腥味冲进鼻腔，混合着夜露的湿冷，让人作呕。

“堂主……”弟子扶起他，声音发颤，“没关系，他们没找到罗盘。”

“我知道。”季玄机喃喃，“罗盘在密室……他们找的是卧房。”

“可他们怎么知道堂主卧房位置……”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季玄机惨笑，声音嘶哑，“六封信……六个人，有人想让我死。”弟子脸色煞白。

季玄机缓缓站起，看着满地狼藉和尸体，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涌来。江湖这么大，聪明人这么多，却没人愿意信一句最简单的真话，罗盘里根本没有图，他们只信自己愿意信的。

他闭上眼，对身旁弟子道：“收拾干净。伤者抬去治，死者……厚葬。”

转身走回卧房时，他在门槛顿了顿，低声道：“只剩一条路了。”

弟子没听清：“堂主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