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湿重，将坠星崖裹得严严实实。天衍堂青灰瓦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蜷伏的巨兽。

青石广场上，六宗人马各据一方，泾渭分明。

萧彻站在西侧老槐树下，背靠粗粝树干，目光平静。他今日换了身靛蓝粗布衣，长剑用灰麻布缠紧，像个寻常江湖客。

谢珩在他身侧三步外，倚着树干，锦袍纤尘不染，手里托着油纸包，小口吃着桂花糕。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广场，将每处细节收进眼底。

广场上，云墟宗凌虚子捋须沉吟，玄极观墨尘道长眉头紧锁，栖霞阁云鹤先生摇扇浅笑不时与身边人交谈些什么，灵木宗叶沉渊垂眸捻着漆黑指甲把玩，星砂谷月离痕低头擦拭暗器，苍梧派铁刚拄刀瞪眼。

六方人马，百余号人。无人高声喧哗，但低语声、脚步声、兵器轻碰声交织成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广场上空，也压在天衍堂众人的心头上。

萧彻闭上眼，在脑中快速推演。

凌虚子要罗盘，更要“七宗之首”名号。他会以“江湖共治”为由逼季玄机交出罗盘，再以云墟宗实力最强主张由他为首主持开采工作。

墨尘不贪，但玄极观需要资源发展，所以他会附和凌虚子，心底却不齿凌虚子的为人。

云鹤算计最深。他要分一杯羹，且要分得漂亮，不暴露自己的贪欲，只会煽风点火让五宗互相牵制。

叶沉渊要毒草和寒玉髓。此人阴狠，若不是门中盛产医者早就被摒除在正道之外，现在也游离在正邪之间，逼急了可能当场下毒。

月离痕目的不明。会观望，择机而动。

铁刚是个没脑子的心思最简单：抢。谁拦打谁。

六人心思，六条线，他要让这六条线绞成死结。

“吱呀——”天衍堂正门开了。

天衍堂掌门季玄机走了出来。他和曾经的意气风发相比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墨绿长衫空荡荡挂在身上。手里紧攥黄铜算盘，指节泛白。

身后七名弟子手按腰间机括，脸色绷紧。

六宗人马见他终于出现同时静了，上百道目光如箭射来。

季玄机走到石阶中央，深吸气：“诸位……罗盘确是祖物。却也……也只是祖物。”

广场响起嗤笑，铁刚粗声粗气的打断：“老季！少废话！拿出来！”

季玄机浑身一颤：“所谓矿脉图，子虚乌有。祖师笔记所记矿脉，早已枯竭百年……”

“既枯竭，看看又有什么妨碍？”云鹤摇扇上前，笑容温和眼神冷，“季堂主这般推诿，倒叫人生疑，你天衍堂莫非当真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疑什么！”铁刚大刀杵地，“咚”一声闷响，“老季，六宗齐至不是听你讲天衍堂历史的！罗盘拿出来，是真是假一看便知！若真没有，咱们掉头就走！”

“若是真有呢？”叶沉渊阴恻恻声音从角落传来。他睁着眼，浑浊眼瞳像毒蛇：“季堂主想清楚了。若真有图不肯拿……就是想独吞。想独吞的人，在江湖上……通常活不长。”

季玄机嘴唇哆嗦，额角渗汗，身后弟子踏前厉喝：“诸位这是要硬抢吗？！”

“抢？”凌虚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广场，带着云墟宗特有的威严：“天衍堂也是江湖一脉，正道七大宗之一，祖师遗物，自然是江湖诸派共有。季堂主若执意私藏……那我们的作为不应是抢，是清缴不义之物。”

话落，身后十二弟子齐齐拔剑护持在掌门身后。

“锵——！”十二声拔剑带起的剑鸣锐利划破晨雾。

墨尘叹气垂眼，月离痕依旧擦镖。

季玄机浑身发抖，低头掐掌心掐出血痕，他告诉自己，不能交。交出去他们也不会信，他们有千百种理由不信。不如不交。不交，他们至少还怕我把罗盘毁了，怕我带进棺材。

他抬苍白的脸，挤出惨笑：“诸位……罗盘是祖师遗物，恕季某……不能交。”

话音未落——

“嗤！”

破空声尖锐！

一支短弩从广场东侧松林激射而出，箭镞泛幽蓝寒光，直取苍梧派阵营最外围一名壮汉咽喉！

那汉子正瞪眼看向季玄机，全然未觉。

“噗！”弩箭贯喉，血雾蓬起，汉子瞪眼捂喉，“咯咯”踉跄两步，轰然倒地。血染红青石板。

“敌袭！！！”苍梧派瞬间大乱！

几乎同时，西侧栖霞阁方向闷哼。一名管事捂胸踉跄，指缝插短弩，弩尾漆黑，刻火焰纹。

“是焚天宫的火纹弩！”

“有魔教混进来了！”

场面彻底失控，六宗人马各自靠拢，刀剑出鞘，互相警惕对视，谁也不知其他同道弟子是同伴还是伪装的魔教下属。晨雾搅乱，人影幢幢，呼喝怒骂混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