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毕，他后退两步，躬身：“这三日受伤的手别用力，七日不沾水。每日换药一次，我会每天过来的。”

萧彻吐出软木：“有劳。”

孙大夫行礼退出，从头到尾没问伤从何来，没问谁下的手。

门合上，房中只剩二人，萧彻靠在榻上，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光影。失血过多的苍白未退，眼神却已清明如初，谢珩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温水推过去：“苏兄该兑现承诺了。”

萧彻饮了口水，缓缓开口。

“四十五年前，漠北。凌霄子在戈壁滩遭七名仇家围攻。身中十三剑，拼死杀出重围，逃三十里，倒在一座皇家别院门外。”

谢珩静听。

“那时守在别院的，是我祖母□□公主。”萧彻顿了顿，“她那年随先皇北巡。见有人倒在门外，命侍卫将人抬进院中，亲自照料三月有余后伤重不愈。”

“凌霄子临走前，对我祖母深怀感激，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后他从取出一卷手稿，那手稿，便是《寒川剑谱》的前半部。他说，”

萧彻看向谢珩，一字一句复述：“这套剑法我尚未学全，只能赠你已学的前半部。公主若有天赋，可习之防身。”

烛火噼啪。

“我祖母有习武天赋。”萧彻续道，“照着剑谱小有所成。后传我父亲，父亲传我。我家三代，学的都是这半部剑谱。”

他顿了顿：“祖母临终前对我说这套剑法到第七式便断了，以后若有缘踏上西北，或许可以去昆仑山寻寻后半部的下落。”

话音落，房中寂静。

许久，谢珩缓缓道：“我师父玄尘子，是凌霄子的师弟。”

萧彻点头：“我知。”

“师祖创寒川剑法，传两位弟子。”谢珩声线平静，“凌霄子师伯天资更高，学得更快。但他性子急，耐不住山中清修。学至半途，便向师祖请辞下山，说要游历江湖，寻找剑心。”

“师祖允了。师伯下山时，只学了前半部的心法招式。后半部的要诀变化、剑意精髓，师祖还未及传授。”

谢珩顿了顿：“师伯下山三年后，漠北传来消息，说师伯遭仇家围攻，下落不明。师祖闭关三月，出关后，将后半部剑法尽数传给了我师父。”

“所以，”萧彻看着他，“你是剑法的真正传人。”

“是。”谢珩点头，“师祖将全套《寒川剑谱》交给我师父。师父又传给了我。”

萧彻忽然笑了，笑容里没什么遗憾，倒有几分释然：“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要追究我剑法哪里来，难怪在砖窑里，我的流云三叠到第七式就接不下去，你的寒江独钓却还能再变三式。”萧彻靠在榻上，“我父亲教剑时就说这套剑法到这儿就断了，后面该怎么走，你自己琢磨。”

他看向谢珩：“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是我练不够纯熟父亲不愿教，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真断了。”

谢珩沉默片刻：“你西行昆仑，是为寻后半部？”

“本是顺路之事。”萧彻坦言，“我有要务在身，但祖母遗言不敢忘。若真能到昆仑，自然要去看看，或许能寻得一二线索。”

“若寻不到呢？”

“寻不到便寻不到。”萧彻淡淡道，“剑法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现下所为之事，比半部剑法重要得多。”

这话说得坦荡，谢珩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苏兄倒是通透。”

“江湖上比我强的人多了，不缺你一个。”萧彻闭了闭眼，“况且……我本就不以剑法见长。”

烛火晃动。

谢珩听懂了，萧彻在意的是他现在要做的事，剑法是否完整是他所求，不是现在的他所求。

在流云城修整的第五日孙大夫日日来换药，他手法利落，拆布、清洗、上药、包扎，全程不过一盏茶功夫。临走时，袖中滑出一张纸条，悄无声息落在榻边。

萧彻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墨迹：江涛狱中暴毙，雾沼居启动甲字令暗查。

他将纸条递给谢珩，谢珩扫了一眼：“死了？这倒干脆。”

“雇主身死，尾款未付，按雾沼居规矩，此单自动取消。”萧彻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但甲字暗查……他们会动用江湖上所有暗桩眼线在暗处窥探。”

“查你？”

“查一切。”萧彻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萧彻觉着这很像是黑暗后的黎明，拨开迷雾后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