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笑了一声，退回房中，门轻轻合上。

客栈大堂，日头渐高，萧彻要了一盘葡萄、几个甜瓜，让小二当众在井边新打的清水里洗净，摆在中央大桌上。

“赶路辛苦，各位自取，解解渴。”他笑容温和，率先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汁水甘甜。

有江湖客试探问：“掌柜说井水浑浊，兄台不怕吃坏肚子？”

萧彻笑：“自是不怕。”他吃得坦然，众人渐渐放松，也跟着取食。角落一桌始终低头喝茶的青衣人，始终没动瓜果。

说笑间，萧彻像想起什么，转向旁边卖山货的老汉：“老丈，听说城西有座旧砖窑，荒了不少年，里头可还有完整的陶坯瓦当？”

老汉正啃着甜瓜，含糊摇头：“早些年就塌得差不多啦，只剩碎砖烂瓦，野狗做窝的地方。”

“想去淘些旧瓦当，砌个小花池。”萧彻说得随意，“明日得空去转转。”

话音落，角落那桌青衣人端杯的手顿了顿，茶水微漾。

谢珩提着两斤桂花糕走出铺子，油纸包渗出蜜糖的甜香。他拐进西市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茶铺，门口竹椅上坐着个打盹的老头。

谢珩在对面临街的条凳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老头眼皮没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查过了。渝州那单子，江涛出价五万两白银。三万定金已进雾沼居账房，余款两万，事成再付。”

谢珩抿了口茶，茶汤粗涩。

“梅兰竹菊，今早全到了。”老头终于睁眼，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另外……你要查的那个苏清和，查不到。”

谢珩指尖在粗瓷碗沿轻轻一敲：“什么叫查不到？”

“户籍是真的，岭南广州府苏家，三代清白。”老头声音压得更低，“但苏家三年前一场大火，全家十三口尽殁，只这个‘苏清和’当时在外游学，逃过一劫。”

他顿了顿：“之后三年，此人踪迹全无。再出现，就是渝州。”

“假身份。”谢珩淡淡道。

“假得比真的还真。”老头摇头，“官府的路引、户籍底档、邻里证言，全对得上。连苏家祖坟里埋的尸骨，都有十三具，仵作验过，年纪、性别都对。”

谢珩沉默片刻，放下三文茶钱起身。

走出几步，老头在身后低声补了一句：“这个人，像是从三年前那场火里……凭空生出来的。”

街市嘈杂，谢珩提着糕点缓步走着，脑子里却在梳理刚才的信息，能做出这种天衣无缝假身份的人，背后绝不是普通江湖势力。可萧彻在渝州做的事，劫军械、搬粮食、挑拨两帮厮杀，分明在削弱江湖力量。

正想着，迎面撞来一个醉汉。

那人浑身酒气，脚步踉跄，直直朝谢珩左肩撞来！谢珩侧身欲避，醉汉却“哎哟”一声，脚下打滑，整个人扑向他！

糕点脱手飞出，油纸散开，桂花糕滚了一地。

“我的桂花糕！”谢珩脸色一沉，弯腰去捡。

醉汉摔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手却“无意”地在谢珩袖口抹了一把，周围路人围上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谢珩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压怒火，摸出五文钱扔给醉汉：“拿去醒酒，别在这儿碍眼。”

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半条街拐进一条僻静小巷，谢珩抬起左手，凑到鼻尖轻嗅，袖口布料上，一丝极淡的异香黏着，是雾沼居特制的“百里香”，沾上后可三日不散，专用于追踪。

他眼神微冷，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无色药水在袖口抹匀。

异香遇药即散。

回到自己屋中后谢珩脱下外衫，就着窗光仔细检查。除了袖口，衣襟、后背、甚至发梢都无异常。

“只抹袖口……”他低声自语，“是想确认我是否警觉，还是单纯试探？”他将衣衫叠好收起，换上一件浅青杭绸长衫，推开窗。

对面茶楼二楼，素衣女子依旧坐在窗边，面前古琴未动。

谢珩看了她片刻，关窗。

夕阳将巷子西侧的青砖墙染成血红色，另一侧完全没在阴影里。萧彻从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个空水囊，缓步走进窄巷。

巷子越走越深，两侧墙壁斑驳，爬满枯藤。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走到中段时，前方转角处，一个人影无声转出，青衣，劲装，腰佩长剑。

两人在巷中相遇，相距三步同时停步，萧彻看着对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细长的眼睛冷得像深冬井水。

三息沉默。

对方迈步，继续向前，萧彻也迈步，错身而过的刹那，青衣人的剑鞘“无意”向外一荡，鞘尾如毒蛇吐信，直撞萧彻右手腕脉门！角度刁钻，力道沉凝。

萧彻手腕微转，不退不避，手腕以一个极微妙的角度轻轻一翻，剑鞘擦着衣袖滑过，撞空。而就在这一瞬，萧彻背上的剑鞘不知何时已向前递出半寸，鞘尾正正抵在对方腰侧某处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