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抬眼看他,伙计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城里最近……不太平。有些外地来的江湖人,喜欢夜里弹琴,吵得很。”他说完,躬身退下。
萧彻关上门,将食盒放在桌上没有动筷子,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后向外望去,街上行人已稀,几个摊主在收摊,茶楼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那个女子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依旧端坐。
琴声没有响起。
今夜琴声不会响的。他下了判断,关窗转身却见谢珩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碟卤肉。
“苏兄,”谢珩倚在门框上,笑容懒散,“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拼个桌?”萧彻看着他,半晌,侧身让开。
谢珩进门,将卤肉放在桌上,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芝麻糖,“蜜云斋的,”他说,“刚买的,新鲜。尝尝?”
萧彻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谢珩也不客气,夹了块卤肉,就着米饭吃。他吃得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两人沉默地吃完一顿饭,谢珩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忽然说:“苏兄,对面茶楼那女人,盯咱们盯了一下午了。”
萧彻抬眼:“温公子也注意到了?”
“想不注意都难。”谢珩笑了笑,“她那眼神,像在看死人。”
“雾沼居,梅。”萧彻说,“擅毒,擅琴。”
谢珩挑眉:“苏兄知道得真清楚。”
“江湖传言。”萧彻淡淡道。
谢珩笑了一声,没接话。他拿起一块芝麻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三刻,宵禁开始。
街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茶楼二楼那扇窗还亮着。女子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依旧端坐,依旧安静。
“苏兄,”谢珩忽然开口,“你说她今夜会弹琴吗?”
萧彻沉默片刻,“不会。”他说,“她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放松警惕,等一个好的时机。”
谢珩笑了:“那我们要让她等多久?”
萧彻看着他,缓缓道:“三天。”
“第三天,城外见真章。”
谢珩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
“苏兄,”他回头,桃花眼里映着油灯的光,笑意浅浅,“那这三天,可得吃饱睡好。”
他说完,推门出去。
门轻轻合上,萧彻坐在桌边,看着那盏跳动的油灯,许久未动,窗外夜色深浓,流云城的第一夜,平静得让人不安。
第二日清晨,客栈后院里木桶沉入井底,再提起时水面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萧彻将桶放在井沿,伸出食指在水面轻轻一触,冰凉中带着一丝细微的麻意,顺着指尖经络向上蔓延。他面色如常,掬水洗脸,动作不疾不徐。
回到大堂时,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
“今儿井水有些浑,”萧彻走过柜台时随口道,“许是落了枯叶进去,晾两个时辰再用吧。”
掌柜抬头愣了下,忙点头应了。
萧彻回屋推开房门时,一张素色请柬正从门缝滑落,轻飘飘落在青石地上。
纸是上好的宣纸,对折着露出一角墨迹。他弯腰没用手碰,只盯着请柬看了三息,纸面上透出一股甜腻香气,初闻是兰细嗅却有茉莉和麝香的影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隔着帕子拾起请柬,走到窗边推开窗。
请柬被抛出,在空中展开一瞬,墨字清晰:酉时,听风楼,以琴会友。
落款为:梅。
纸页旋转着落进巷子深处的污水沟,水漾无声。
隔壁房门“吱呀”开了,谢珩走至萧彻屋门口倚在门框,月白锦袍衬得脸色如瓷。他手里拿着半块芝麻糖,桃花眼微眯着嗅了嗅空气:“苏兄,这香气……不太正经啊。”
“温公子懂香?”萧彻转身看他。
“略懂。”谢珩将剩下半块糖送入口中,含混道,“迷魂散混七里香,是梅的手笔吧。她调香讲究,可惜这味儿太冲,像在说‘我要下毒了’,反而露了底子。”
萧彻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