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寻了处背风土坡,拴马捡柴生火。
火堆燃起驱散深秋寒意。萧彻沉默吃干粮,谢珩坐在对面小口吃着芝麻糖,火光摇曳,映着两张沉默的脸。
“苏兄。”谢珩忽然开口。
萧彻抬眼。
“如果……”谢珩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做的事,伤到了不该伤的人……你会停手吗?”
萧彻放下水囊。
“你指谁?”
“无辜的人。”谢珩说,“和江湖恩怨无关,和利益争夺无关,只是……恰好被卷进来的人。”
萧彻沉默片刻。
火堆噼啪炸响一粒火星。
“我见过边关守将闭城。”萧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狄戎驱百姓于阵前为盾。城墙上的士兵看得清楚,但不能开城门。后来箭射下去了,不是射狄戎,是射那些往城门跑的百姓。”
谢珩捏着芝麻糖的手指微顿。
“从那以后我便明白,”萧彻看着跳动的火焰,“这世上有些局面,没有两全的法子。你想守住一些东西,就总得拿另一些东西去换。”
“所以你不会停手?”
“我会尽量不让自己走到那一步。”萧彻说,“但如果不幸走到了……”
他停顿一瞬,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会记住我换到了什么,也记住我付出了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谢珩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芝麻糖,看了很久,久到糖块在指尖温度下微微发软。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他说。
火堆渐小,夜色吞没平原,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苍凉。
第二日的午后的日头斜挂在西边山脊上,将流云城青灰色的城墙染上一层锈红。
萧彻勒马在城门前。
城门比渝州的高些,也新些,包铁的木门半敞着,只开了一侧供人车通行。两个守城士兵抱着长枪靠在门洞阴影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被这秋日的暖阳晒得发困。
萧彻策马入城,神色如常。
谢珩跟在后面三丈,枣红马走得慢吞吞的。他今日换了身浅青色的杭绸长衫,袖口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那张昳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城门两侧,那里蹲着几个卖山货的农人,一个修鞋的老汉,还有个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
都是寻常百姓模样,但就在谢珩的马蹄踏过城门洞时,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忽然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息,很短暂的一息,像是无意中扫过路人的视线。
但谢珩看见了。他没回头,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勾了勾,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撕开一角,是几块梅花形状的酥饼,表皮金黄,撒着细白的糖霜。
他捏起一块小口咬着,策马跟上萧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主街往里走。
流云城比渝州小些,街道也窄,但人流却更杂。有穿绸缎的商贾,有背刀剑的江湖客,有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空气里混杂着牲口的臊味、油炸果子的香气、还有不知哪家药铺飘出来的苦味。
“苏兄,”谢珩策马上前,与萧彻并辔,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懒散,“这城里有家蜜云斋,桂花糕做得极好,蜜糖舍得放,甜而不腻。”
萧彻侧目看他。
谢珩咬了口酥饼,含糊道:“赶了半个月的路,嘴里淡出鸟来。待会儿得去买两斤。”
“温公子对甜食倒是执着。”萧彻说。
“人生苦短,总得有点念想。”谢珩笑,桃花眼里映着街市的光影,“甜食解乏,也静心。苏兄真不尝尝?这梅花酥是今早在城外驿站买的,还算新鲜。”
萧彻摇头。
谢珩也不勉强,自顾自吃完酥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指着街角一处三层木楼道:“云来客栈,看着还干净,住那儿?”
萧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客栈门面不算大,但招牌擦得亮,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二层、三层的窗户都开着,隐约能看见里头走动的人影。对面是家茶楼,二楼窗户半敞,坐着几个喝茶的客人。
“好。”萧彻点头。
云来客栈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正低头拨着算盘。见两人进门,他抬起头,脸上堆起职业的笑:“二位客官住店?上房一间八百文,通铺一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