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间上房,相邻的。”萧彻放下一小块碎银。
掌柜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抬眼打量两人,他的目光在萧彻背上的长剑停留片刻,在谢珩那身绸衫上转了转,最后落回萧彻脸上。
“客官是从东边来的?”掌柜一边翻开登记簿,一边似随意地问。
萧彻点头。
“东边……渝州方向?”掌柜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最近东边不太平啊。听说望江楼和怒涛帮打得血流成河,死了上百号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闲聊,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着试探的光。
谢珩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掌柜的消息真灵通。我们一路上也听说了,吓得连夜赶路,就想离那鬼地方远点。”
他边说边从怀里摸出油纸包,这次是几块芝麻糖:“尝尝?刚在城门口买的,新鲜。”
一旁的萧彻愣了愣,接过一块,小心咬了一口。
“有些甜了。”他说,原本沉静的表情多了些笑容。
“客官是明白人,这世道,离是非远点好。”掌柜边说边低头登记,写下两个名字:苏清和,温珩。
“二楼甲字三号、四号,窗户临街。”掌柜递过两把铜钥匙,“热水酉时供应,晚饭大堂用还是送到房里?”
“送到房里。”萧彻接过钥匙。
“成。”掌柜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晚上城里宵禁,戌时三刻后街上不许走人。客官若有事,早点办完。”
萧彻道了声谢,转身往楼梯走。
谢珩跟在他身后,上楼梯时忽然回头,对掌柜眨了眨眼:“掌柜的,你这儿能代买蜜云斋的桂花糕吗?”
掌柜笑了:“客官识货。可以代买,多加十文跑腿费。”
“那来两斤,明早送房里。”谢珩摸出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一斤半要双份蜜糖的。”
“好嘞。”
甲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窗户正对大街,萧彻推开窗,街市的喧哗瞬间涌了进来,小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远处茶馆里说书先生高亢的嗓音,混杂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他站在窗边看了片刻,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半开着,里头坐着几个客人,有的喝茶,有的嗑瓜子,有个穿素色衣裙的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架古琴。她没弹只是静静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
萧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息,然后移开。
他关上窗走到书桌前,桌子是普通的榆木桌,漆面斑驳,边缘被磨得发亮。桌上摆着笔架、砚台,还有一盏油灯。萧彻拉开抽屉,空的。他伸手摸向抽屉里的桌板背部。
“咔”一声轻响,一个粘在抽屉内桌板背部的一个细竹筒被他拿了下来,筒身泛着陈旧的黄色。
这是他们与掌柜闲谈时靖安王府的人放进来的,一进入房间他便看见了屋内异常显眼的信标。这信标对认识的人来说显眼,对不认识的人来着也不过是屋内最寻常的装饰。
萧彻取出竹筒,指尖在筒身上摸索,找到一道极细的接缝,轻轻一旋,竹筒分成两半,里面卷着一小卷纸。
纸是特制的桑皮纸,薄而韧。
他展开纸卷,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快速阅读。
纸上字迹细密,用的是靖安王府专用的暗码,有别于影卫体系。
纸条上密密麻麻写着渝州的后续发展于雾沼居的动向。
雷猛夫人柳氏于事发次晨自缢于后院桂花树下。雷猛暴怒三日内在帮内清洗可疑者三十七人,其中四名堂主、十二名小头目。怒涛帮人心惶惶,已散三成。
望江楼江涛追查军械、粮食无果,迁怒码头守卫,杀管事三人、守卫十一人。楼内亦有异动,陈先生已归府。
知府张廉被革职,新任知府上奏《渝州江湖械斗疏》,称“两帮私斗,死伤逾百,祸及百姓,请朝廷派兵□□”。皇帝朱批:“准。着渝州驻军副将王振率五百兵卒入城弹压,不日后抵渝。”
望江楼动荡被查,怒涛帮内乱分裂,两败俱伤。渝州江湖势力十去其七,漕运事项官府顺利接手。
黑翎四人“梅兰竹菊”已抵流云城,梅擅毒,常以琴音为号,毒无色无味,中者三日毙。兰轻功绝顶,追踪之能冠绝雾沼居,踏雪无痕。竹剑法刁钻,专破内家罡气,曾单人破天衍七截阵。菊硬功大成,力可开碑,善用重兵。四人昨日分两批入城,现落脚处不明。
萧彻看完,将纸卷凑到油灯上。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为灰烬落进砚台。他用手指将灰烬碾得更碎,混入墨中,看不出痕迹。
饭点一到便有人敲响了萧彻的房门,萧彻开门,见是客栈伙计端着食盒。
“客官,晚饭。”
扫一眼是一素一荤两份配菜与两碗米饭,一壶粗茶,萧彻便接过食盒,伙计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压低声音说:“客官,掌柜让我给住客们都知会一声,晚上若是听见琴声吵闹,紧闭门窗会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