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渝州西行，官道在一处名为碎石峡的山谷间收窄。日头过午，峡谷内光线昏暗，两侧峭壁嶙峋如巨兽獠牙。风声在石缝间呜咽，卷起谷底积年的尘土。

萧彻的白马走在前面，马蹄踏碎石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谢珩落后三丈，枣红马走得缓，他正低头从怀里摸出油纸包，这几日行囊里添了杏仁饼和枣泥糕，轮换着吃。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自那夜驿站廊下的对话后，有些界线便已划清。萧彻知道谢珩不认同他的手段，谢珩也明白萧彻不会改变。于是便这般同行，彼此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不再深谈。

萧彻右手虚搭在剑柄上，心中默算时日，今日正是渝州事发后的第十五日。若雾沼居效率如情报所言，第一波人该到了。

碎石峡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他侧耳倾听风声与碎石滚落声的间隙，捕捉到崖壁阴影里极细微的呼吸，约莫十五六数。

拇指轻轻顶开剑锷。

破空声在三处同时炸响！

三支弩箭淬着幽蓝寒光，从不同角度封死萧彻面门、咽喉、心口。他未拔剑，左脚轻点马镫，人如落叶向后飘出半尺。箭矢擦衣而过，深深钉入身后山壁，箭尾剧颤。

十六道灰影自崖壁跃下，清一色灰衣蒙面，落地无声，瞬间结成合围之势。没有言语对峙，十六把刀同时出鞘，刀光如雪片般从四面八方斩来，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雾沼居的风格，拿钱办事。

萧彻拔剑。

剑光在昏暗峡谷中绽开，用的是江湖最常见的“泼风剑法”。招式大开大合，以快打快，剑锋过处火星四溅。一人一剑在刀光中穿梭，每一剑都逼得对手回防，但对方人实在太多。

十六个训练有素的杀手配合默契，萧彻虽能抵挡，却难以破局。他注意到这些人的目标明确，全冲着他来，余光扫去，谢珩在杀手出现时便已翻身下马，退至战圈边缘。

他未拔兵器，甚至未摆出迎敌架势，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眉头微蹙，似在观察局势。

三名杀手调转刀锋扑去，谢珩退了一步，恰到好处让开第一刀；侧身避过第二刀；抬手用两指一拨，第三刀便偏了方向，连衣角都未擦到。动作流畅如拂叶，没有半分多余。

杀手再攻，刀势更快更狠。

谢珩依旧不还手，只在刀光中移步，身形轻灵如烟。每一次看似惊险的避让，都精准卡在刀势将发未发的节点，让攻势无从着力。

他在装成一个勉强自保、绝不出头的寻常江湖客。

围攻萧彻的杀手中，四人忽然变阵，两人正面强攻吸引注意，另两人悄无声息绕至背后，袖中滑出淬毒短刺，直刺后心！

时机拿捏极准，正是萧彻剑势用老、新力未生之刹。

短刺将及，谢珩“恰好”被一名杀手逼得向这边退来，踉跄一步，撞向持刺杀手。相撞刹那肩膀微侧，恰好撞在对方手肘麻筋上，杀手手臂一麻，短刺脱手。

另一人的短刺已至萧彻身后，谢珩“慌乱”中伸手去推被撞杀手，手掌恰好按在对方后腰命门穴。一股柔劲透入，那杀手整个人不受控制前扑，正正撞向同伴！

“噗”一声闷响，毒刺透胸。

被撞者瞪大眼软软倒下，其同伴愣住。

就这一愣之间，萧彻长剑回扫两颗头颅飞起。喷溅起的血洒了谢珩一身，他低头看着衣襟血迹，眉头紧皱，嫌恶之色毫不掩饰。

萧彻剑势陡变，依旧是泼风剑的架子，剑招中却透出凛冽寒意。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凝滞，对手动作随之迟滞。

冰封三尺虽未用完整招式，但那股独特寒意已然透出，最近三名杀手首当其冲，寒气顺刀身透入手臂，经脉僵麻半拍。剑光闪过，三人咽喉同时绽开血线。

谢珩穿梭于杀手之间，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打乱对方节奏，每一次无意触碰都让某个杀手动作出现微小迟滞。无一次主动攻击，但他的干扰越有效，萧彻便杀得越快。

余下九名杀手已乱。

十六人围攻一人，非但未得手，反折七人，且每次都被莫名“意外”干扰。

领头者打了个手势。九人同时后撤结阵，背靠背结成雾沼居训练过的圆阵，攻守一体，极难破解。萧彻正欲上前，九人同时抬手，二十七支淬毒短箭如暴雨射来，覆盖所有闪避角度。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萧彻长剑疾舞，剑光成幕护住周身。密集撞击声中大半短箭被磕飞，仍有五支从死角射来，直取后心、腰眼、双膝、肩胛！

谢珩动了，这次不再是“碰巧”撞人，也不“慌乱”扬沙，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抓。

五支激射短箭在空中同时一滞！如撞上无形之墙，箭速骤减，轨迹偏移朝着最近的杀手飞袭而去。

萧彻回望谢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