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温珩”，对江湖的一切都太熟悉，绝对不是他自己口称的“游山玩水的闲人”。

但他依旧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或者不能说的事，正如谢珩没有追问，萧彻是如何知道雷猛夫人的暗格，又如何确保雷猛会在今天“恰好”发现。

有些线不能碰，有些底不能探。这是聪明人之间无言的体面。

萧彻勒住马，看向岔路。“温公子，”他说，“接下来去哪儿？”

谢珩看了看两条路，又看了看萧彻，桃花眼里笑意流转。“苏兄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说，“看热闹嘛，总得看到底，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彻不再多言，轻夹马腹，白马踏上继续向西的官道。

谢珩笑了笑，也催马跟上。

两匹马，两个人，影子在秋日的官道上拉得很长，前方三百里，流云城在望。而后方渝州城里，雷猛会在今天清晨，因为某个“偶然”的契机，掀开后院桂花树下第三块石板。

他会看见私房钱，看见旧信，看见羊脂玉佩，也会看见那枚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腰牌。

他会怎么想？

会怎么做？

这枚小小的腰牌，会在怒涛帮内部炸开惊雷。三百里外的官道上，这两个并肩朝西去的人，全都心知肚明。

这条路还长，谢珩认为这场大戏也才刚开场。

傍晚时分，官道旁出现了“归云驿”的木牌。

驿站不大，是个三进的院子。前面是茶棚兼饭铺，摆了七八张掉漆的木桌；后面是客房和马厩。院墙外拴着几匹赶路的马，槽里堆着草料。

萧彻和谢珩在靠墙的角落坐下。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系着油腻的围裙，端来两碗粗茶，又上了一碟盐水煮豆子。

茶棚里已经坐了几桌人。

靠门那桌是三个行商，正低声讨论着蜀锦的行情；中间一桌是四个赶路的镖师，腰带边挂着“长风镖局”的铜牌；最里面那桌坐着一老一少，像是爷孙，老头抽着旱烟，少年低头啃着干粮。

气氛还算平静。

谢珩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芝麻糖。他捻起一块，小口吃着，眼睛却望着门外渐沉的暮色，像是在发呆。

萧彻端起粗瓷碗，抿了口茶。

茶很涩，带着股土腥味。他慢慢喝着，耳朵却听着茶棚里的每一句对话。

“这趟蜀锦运到江州，能涨三成利。”行商中一个胖子说。

“三成？路上要是遇上劫道的，本都赔光。”瘦子摇头。

“怕什么，走官道，白天赶路，夜里住驿……”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三个人。

都是江湖人打扮，腰佩刀剑，风尘仆仆。他们在中间的空桌坐下，要了酒肉，大口吃起来。

几碗酒下肚，话就多了。

“听说了吗？渝州那边，望江楼和怒涛帮干起来了！”

“早听说了！死了好几十号人，码头都被血洗了一遍！”

“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听说是因为一批货，两边都说是对方劫的，就打起来了。”

“我听说不止。”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压低声音，“望江楼的货船被人端了，粮库也空了。江涛悬赏三万两抓人！”

“三万两？！这够请雾沼居了吧？”

“多半是。这案子邪乎，一般人查不了。”

议论声不大，但茶棚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萧彻垂眼喝茶，神色如常。

谢珩又捻了块芝麻糖，嘴角微扬，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镖师那桌有人接话：“雾沼居出手，那价钱可不便宜。江涛这次是大出血了。”

“他不出血行吗？”疤脸汉子嗤笑，“货丢了，粮食没了，再查不出是谁干的，望江楼的脸往哪儿搁？”

“要我说，这案子查不出来。”另一个江湖客摇头，“做得太干净了。现场就留了点破绽，一看就是故意留的。”

“故意留的？”

“是啊。你要是真劫了货船，巴不得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哪会留下腰牌、毒箭这些东西？摆明了是栽赃。”

“那会是谁？”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两帮自己人干的，想借机上位。也说不定……是外人。”

“外人？”

“嗯。七大宗门，或者其他地方的过江龙。渝州那块肥肉，盯着的人多了。”

话题渐渐转到江湖各派的恩怨上。

有人说栖霞阁和天衍堂在西北又闹起来了，为了一条矿脉死了人；有人说灵木宗最近在收购大批毒草，不知道要炼什么；还有人说星砂谷的谷主闭关了，谷里事务都交给大弟子打理。

都是些零碎的江湖消息。

萧彻静静听着，偶尔端起茶碗抿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