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吃完了芝麻糖,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次是几块梅花糕。他小口吃着,眼神懒洋洋的,像是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
萧彻放下茶碗,看向他:“温公子祖籍是杭州?”
谢珩抬眼,笑了笑:“是啊。苏兄去过?”
“路过。”萧彻顿了顿,“听说杭州温氏诗礼传家,子弟多在朝为官。”
“那是主支。”谢珩摆手,“我们这一支是旁系,做些小生意,跟朝堂没什么关系。”
他说得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萧彻又问:“温家祠堂是不是还在西湖边上?听说景致极好。”
“祠堂?”谢珩眨了眨眼,“这个……我离家早,还真没怎么去过。只听长辈提过,大概是在那一带吧。”
他答得含糊,既没否认,也没确认。
萧彻看着他:“听口音,温公子似乎像是苏州那边的?”
“在苏州住过几年,可能是被传染了。”谢珩点头,“那边点心花样多,合我胃口。”
“苏州温氏商行,我记得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生意?”
“对,还有些别的杂货。”谢珩笑道,“不过具体哪几家铺子、经营如何,我就不清楚了。家里生意都是我叔伯在管,我懒得过问。”
他每句话都答了,但每句话都停在最表面的信息上,杭州温氏、旁系、做生意、不管事。再多问细节,他就用“不清楚”、“没去过”、“懒得管”搪塞过去。
既不露破绽,也不给实证,萧彻见问不出什么便也歇了探究的心思,只想着久了自然能看出破绽。
茶棚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行商那桌结账离开,镖师们也起身去后院喂马。江湖客那桌还在喝酒,但声音低了许多。
暮色彻底沉下来。
掌柜点上油灯,昏黄的光在茶棚里摇晃。
萧彻听着那些关于渝州的议论,心中并无波澜。雾沼居会查过来,这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所期待的。江湖这潭水需要不断搅动,而追杀本身就是最好的催化剂,能让暗处的势力更快浮出水面,也能让同行者露出破绽。
他端起凉透的茶,缓缓喝尽,然后看向谢珩:“温公子这次西行,打算走到哪里?”
谢珩正拿起最后一块梅花糕,闻言动作微顿。他抬眼看萧彻,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灯焰,笑意淡了些:“走到哪里算哪里吧。苏兄呢?有明确的目的地吗?”
“西北。”萧彻答得简单。
“西北很大。”谢珩将糕点送入口中,含糊道,“昆仑?戈壁?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边走边看。”萧彻看着他,“温公子若无明确去处,不妨同行一程。”
谢珩慢慢咀嚼着,咽下糕点,才笑了笑:“苏兄不嫌我累赘?”
“温公子自有分寸。”
这话说得平淡,却意味深长。
谢珩与他对视片刻,那点笑意在嘴角停留了一瞬,终究没有蔓延到眼底。他垂下眼,拍了拍手上沾的糕屑,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也好,原本也是想跟着苏兄看看热闹,有苏兄正式邀请,我便不像是偷摸跟踪的了。”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一慢两快,是三更天了。
茶棚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柜台后打瞌睡的掌柜。
“该歇了。”萧彻起身,去柜台结了茶钱。
谢珩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后院客房走去。
廊下只挂了一盏灯笼,光线昏暗。夜风吹过,灯笼摇晃,两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长、扭曲、交叠又分开。
走到客房门口时,谢珩没有像昨夜那样径直推门进去。他站在自己房门前,手指搭在门板上,背对着萧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苏兄。”
萧彻停下脚步。
“渝州那局棋,”谢珩说,“下得很漂亮。”他顿了顿,夜风将他霜色的衣角吹得微微扬起。“只是……”他转过身,看向萧彻。廊下昏暗的光线里,他那张昳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桃花眼里映着灯笼跳动的光,却没什么温度,“人心不是棋子,不该这么算。”
萧彻静静看着他:“温公子觉得该如何?”
“我不知道。”谢珩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淡,有些倦,“我只是觉得……不应该。”
他说完,没等萧彻回应,便推门进了房间。
门在萧彻面前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可能透出的任何一点光,也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浮于表面的平和。
萧彻站在廊下,夜风吹得衣袂作响。
他想起白日里谢珩说“种蛊”时的眼神,想起他说“要多狠才下得去这个手”时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也想起方才那句“人心不是棋子”。
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只在乎糕点与热闹的年轻人,心底其实有一道很清晰的线。
而萧彻的手段,恰恰踩在了那道线上,他不认同,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大肆批判。
这是为什么?
萧彻在廊下站了一会才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屋内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只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窗外是驿站的马厩,再远处是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尽头那片看不见的、属于江湖的辽阔疆域。
静默着在窗边做了许久许久,萧彻听见了鸡鸣身这才反应过来,缓缓合上窗。
江湖,他既然入了就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