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写完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塞进一个细竹筒里,“今晚送出。”陈先生说。
柳文渊点头。
夜色渐深时,一只灰鸽子从望江楼后院飞出,振翅向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它飞过渝州城墙,飞过城外的稻田,飞过连绵的山峦,一直向西,在它身后,望江楼那间烛火未熄的书房里,柳文渊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陈先生将纸笔收拾妥当:“信送出了,压力也算是落到了雾沼居身上。”
柳文渊没有回头:“压力吗?真正的压力才刚开始,你提议江爷请雾沼居出手是想要一个答案。”
“嗯?”陈先生轻哼出一个带着疑问的音节。
柳文渊转身,烛光在他清癯的脸上切出明暗的线,“粮库、军械、腰牌、张彪捡的弓,每一样都太巧,巧得像有人摆好了戏台。能布这种局的人,不会只为了这一点东西。”
陈先生沉默片刻:“有人要整个渝州乱起来。”
“乱起来对他有什么好处?”柳文渊重复了这个问题,像是问自己,“是仇家?是对头?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条想过江的龙?”
“所以这封信,”陈先生看向窗外鸽子消失的方向,“不单是查案也是试刀。”
柳文渊接道,“雾沼居去查,自然会用他们的法子。可我们要看的,是他们能在那位‘搅局者’手里,走到第几步。”
“三步?”
“五步?”
陈先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江湖人特有的刀锋般的冰凉。
“若是三五步就倒了,说明那人不过如此。若是能走得更远……”他没说完。
但柳文渊听懂了,若是雾沼居的人都探不出深浅,那这潭水底下藏的,恐怕就不是一条过江龙,而是一整座看不见的冰山。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灯花,窗外,更夫的梆子敲响了四更天,在往西去的官道上,萧彻和谢珩正宿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里。
庙很破,屋顶漏了好几个洞,月光从破洞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神像早已残破不堪,看不清本来面目,只能隐约看出是尊坐像。
萧彻生了堆火,火上架着个小铁锅,锅里煮着干粮和肉干,香味在破庙里弥漫开来。
谢珩坐在火堆另一侧,正用一块丝帕擦拭他那把湘妃竹折扇。扇骨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兄。”他忽然开口,“你说望江楼的鸽子,现在飞到哪儿了?”
萧彻正用树枝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鸽子?”他问,声音平静。
“渝州城飞出来的鸽子。”谢珩抬起头,桃花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望江楼养的灰鸽,脚上会绑上一份信。”
萧彻看着他,没说话,火堆“噼啪”炸响,火星四溅。许久,萧彻缓缓道:“温公子知道得真多。”
谢珩笑了,收起折扇,“苏兄放心,我只是个爱看热闹的闲人。谁输谁赢,谁死谁活,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他顿了顿,吊儿郎当的笑也深了几分:“这场戏够不够精彩。”
萧彻沉默着不接话,他将煮好的食物分了两份,一份递给谢珩,谢珩接过,也不客气,小口吃了起来,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吃完这顿简陋的晚餐。
饭后,萧彻靠着墙壁闭目养神。谢珩则拿出块毯子铺在地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的破洞发呆。
月光如水,从破洞倾泻而下,正好洒在他脸上,那张昳丽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汪深潭。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轻声说:“苏兄。”
“嗯?”
“如果有一天,雾沼居的杀手找上门你会怎么办?”
萧彻睁开眼,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明明灭灭。“来一个,杀一个。”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来两个,杀一双。”
谢珩笑了,他翻了个身,背对萧彻,声音闷闷地传来:“那我就放心了。”
萧彻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了许久,然后重新闭上眼睛,破庙外,山风呼啸,林涛如浪。
次日早,两人继续出发,晨光稀薄,官道在渝州西郊的丘陵间蜿蜒。萧彻骑着白马,走在前面。离城三十里后,官道上便只剩秋风卷着枯叶。
谢珩跟在他后方三丈,枣红马的蹄声不紧不慢。他换了身霜色的绸衫,手里捏着块玫瑰酥,小口吃着。
两人已沉默地走了一个时辰。
“苏兄。”谢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在空旷的官道上很清晰。
萧彻勒住马回头,谢珩策马上前,停在与他并肩的位置,咽下最后一口酥,才慢悠悠开口:“码头上那个局,我瞧了半场。”
萧彻神色不变:“温公子看到了什么?”
“看到望江楼的人在对峙时,掏出了两枚腰牌。”谢珩的指尖在缰绳上轻轻敲了敲,“一枚怒涛帮的,一枚官府的。柳文渊拿它们说事,把雷猛和王巡检都架在了火上。”他看向萧彻:“但我记得,苏兄在夜市捡到过一枚望江楼自己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