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静静看着他。
“但那枚腰牌,”谢珩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既没出现在码头上,也没留在粮库里。我有点好奇……苏兄把它放哪儿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扬起衣角。
萧彻沉默了三息,然后缓缓开口:“温公子觉得,该放哪儿?”
“我不知道。”谢珩笑了,桃花眼里映着晨光,“但我想,如果是我,我会让它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那该出现在哪儿?”
“该出现在一个……”谢珩斟酌着词句,“让人晚上睡不着觉的地方。”
萧彻的拇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但谢珩看见了。
“雷猛的夫人,”萧彻开口,声音平静,“有个习惯,每天清晨会在后院桂花树下打一套养生拳。”
谢珩挑眉。
“那棵桂花树,”萧彻继续道,“东南角第三块石板下,有个暗格。里面放着她这些年攒的私房,几封娘家来的旧信,还有她父亲留给她的一枚羊脂玉佩。”
他顿了顿,看向谢珩:“今天早上,暗格里会多一样东西。”
“而雷猛今天会发现这个暗格。”
谢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不是浮于表面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审视的、赞叹的笑。
“在她枕头底下,他会疑心是有人栽赃。”谢珩轻声道,“在她妆奁里,他会疑心是妾室争宠。但在她最私密的、连他都不知道的暗格里……偏偏被他亲自发现。”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那是铁证。
是雷猛亲眼看见、亲手摸到的铁证。他会怀疑所有人,他的夫人、他的妾室、他的手下,甚至他自己。但最要命的是,他会开始想:他身边是不是早就埋满了钉子?
这份猜忌会变成毒,会变成炸弹,在合适的时候蔓延,在适当的时候炸开,从内宅到整个怒涛帮。
他顿了顿,缓缓呼出一口气:“苏兄,你这手是在种蛊啊。”谢珩看向萧彻,目光复杂,“把猜忌种进人心里最软的那块肉里,让它自己长,自己啃,啃烂了骨肉,啃穿了肚肠,外头还瞧不出半点伤口。”
萧彻没有回应。
他只是转回头,目视前方:“温公子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再跟着我。”
“因为我想知道,”谢珩策马跟上,与他并辔而行,“一个人要看得多清楚,才能把人心琢磨到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也要多狠,才下得去这个手。”
萧彻侧目看他,晨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的线,将青衣与霜衫隔开。“温公子,”萧彻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在江湖这口锅里,狠不是罪。”
“那什么是罪?”
“天真才是。”
四目相对,谢珩在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只有绝对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辨不出意味的笑。
“有道理。”他说,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受教了。”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带着一种看清了某些东西之后的静默。看清了对方的手段,看清了对方的底线,也看清了彼此之间那道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鸿沟。
又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
西去流云城三百里,西南往暮云镇一百二十里。
谢珩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随意:“对了苏兄,雾沼居查案效率再快,也得十来天吧?”
萧彻闻言侧目看向他。
“雾沼居的人现应该已经接下了任务,”谢珩笑了笑,“等追上来,咱们是不是……”
“半个月。”萧彻说,“至少。”
这个“温珩”,对江湖的一切都太熟悉。熟悉得不像个“游山玩水的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