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萧彻进入渝州城的第三日的深夜,江边的风比城里猛得多,带着刺骨的水腥味,从宽阔的江面呼啸而来,吹得岸边插着的十几支火把“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萧彻伏在三十丈外的一堆废旧木箱后面。这些箱子原本装的是瓷器,破损后被扔在这里,散乱堆积成小山。他一身黑衣与夜色完美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三吸一呼,每次吐气都混在风声里。
面前摊开一张手绘地图,是影七三个月的心血。纸张墨迹清晰:码头布局、守卫点位、换班时间、每条船正常的吃水线都标得清清楚楚。关键处用朱砂重新描过,西侧哨塔的视野死角、东侧货堆的掩护路线、以及“江字七号”货舱的通风口位置。
目标是最东侧那艘双层货船,“江字七号”。情报显示,今晚子时三刻,会有一批“特殊货物”上船——三百张强弓、五千支箭矢、二十箱火药,目的地是江州。私运军械,按大胤律当斩,但望江楼做了十年,从没出过事。因为知府张廉每年收的“年敬”,够他再买三个知府。
萧彻看了眼天色。
月入云层,星光稀疏,正是动手的好时候。江面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不足五十丈,连对面船上的灯笼都成了模糊的光晕。
他抬起左手,打了个简单的手势,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冒出五个人影,同样黑衣蒙面,只露眼睛。影卫精锐,代号从影一到影五,跟了他五年,从北境战场到京城暗巷,默契早已刻进骨子里。
“影一、影二,西侧哨塔,要快,不见血。”
“影三、影四,控制船工,绑了塞底舱。”
“影五去通知安排好的搬运人手与船只。”萧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记住,留下痕迹要像‘怒涛帮’的手法,粗暴但留有余地,别用毒。”
五人齐齐点头,没有半句废话,身形如鬼魅般散开,融入黑暗。
萧彻深吸一口气,将“苏清和”的温润、儒雅、甚至那几分刻意伪装的悲悯,全部收起。此刻他只是大胤朝的靖安王世子。
他动了。
脚步轻盈如猫,贴着货堆的阴影移动。三十丈距离,七个守卫点,他用了十二个呼吸。期间两次与巡逻队擦肩而过,都提前伏低,屏息凝神,连心跳都压到几乎停止。江风掩盖了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火把晃动的光影完美遮蔽了他的身形。
影卫的效率更高。
西侧哨塔上的两个守卫,前一秒还在靠在一起打哈欠,抱怨江爷今晚非要加岗,害他们不能去赌钱。后一秒,两道黑影从塔柱后悄然升起,捂住嘴,清脆的咔嚓声响起。脑袋一歪软软倒下。影一、影二将他们拖到阴影处,麻利地扒下外衣自己换上,举起火把继续“站岗”,连站姿都和原主有七八分像,微微驼背,左肩稍沉,这是长期扛货留下的体态特征。
船工更简单。
“江字七号”底舱里,六个老船夫正围着张小桌喝酒赌钱。桌上点着盏油灯,灯光昏暗。骰子在破碗里哗啦作响,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喊道:“四五六,通杀!给钱给钱!”
影三、影四从舷窗翻入时,他们还以为是谁尿急回来了,头都没抬。等反应过来,六个人已被被一刀封喉,喷射出来的血液溅了满墙。
萧彻登上“江字七号”时,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缆绳在江风中轻轻拍打桅杆,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
他推开货舱门,浓烈的桐油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新木箱的松香、铁器的锈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是火药的味道。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光,舱内景象即便知晓了是什么东西还是让萧彻眼神一冷。
木箱堆积如山,从舱底一直码到舱顶,至少两百箱。箱盖上一律烙着“江记货行”的印记,但萧彻知道,这里面至少有一半,烙印下面还藏着一个更小的印记,是朝廷军器监的官印。
望江楼胆子大,连掩饰都懒得做周全。
他撬开最近的一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崭新的强弓,弓臂刷着桐油,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随手拿起一张试了试弦,三石弓军制标准,拉满需要百斤力气,不是江湖人常用的软弓。弓身上刻着编号:甲字营·柒叁贰。
连续撬开五箱。
第二箱是箭矢,箭头闪着幽蓝的光,明显淬了毒,闻着有股苦杏仁味,见血封喉的剧毒。第三箱是火药,黑色颗粒,硝味刺鼻,用油纸分包,每包一斤。第四、第五箱是铠甲片,铁片打磨得光滑,边缘锋利,已经打好孔,穿上皮绳就能成甲。
“好一个望江楼。”萧彻冷笑,声音在空旷的货舱里轻轻回荡,“这些够武装三百精兵。江涛是想当土皇帝,还是……有更大的心思?”
影五进来,低声道:“殿下,都清理干净了,码头西侧刚换过班,下一班要到丑时初。”
“够用了。”萧彻打开一个箭箱,抽出一支毒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