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在一个摊位便驻足,假装在看摊位上的东西,余光却看向那个被围住调戏的人,他看似惊慌后退,左脚微撤,右脚却稳稳钉在地上,重心丝毫不乱。右手握着那把湘妃竹折扇,扇骨在修长指间轻转,每转一圈,角度都分毫不差,像在演练某种固定套路。
这是个高手。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那人开口,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尾音甚至有些发颤,“我、我只是路过……买、买些糕点……”
“路过?这大晚上的,穿成这样在夜市晃,不就是等人来‘路过’吗?”喽啰□□着逼近,伸手去抓那人的手腕,“跟哥几个回帮里,保管你舒舒服服——哎哟!”
话音未落,变故骤起。
那人“惊慌”后退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后倒去左手“慌乱”地挥舞,袖中滑出一枚铜钱,“恰好”打在旁边灯笼的挂钩上。
那是个卖灯笼的摊位,竹架上挂了十几盏各式灯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铜钱击中挂钩的瞬间,挂钩松动,整排灯笼倾斜!
哗啦啦!
最边上的三盏灯笼砸落,其中一盏里还有半截蜡烛。烛火点燃纸糊的灯罩,火焰“呼”地窜起!
“着火啦!”
“快闪开!”
人群瞬间大乱!看热闹的、躲火焰的、想趁机摸鱼的挤作一团。那三个喽啰被混乱的人群冲得东倒西歪,骂骂咧咧地推搡着周围的人。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萧彻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倒地的瞬间,身体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侧翻,右手的折扇看似无意地扫过领头喽啰的□□位置,扇骨末端,一点寒芒微闪即没。
喽啰浑身一僵,脸上□□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接着是扭曲的痛苦。他张大嘴,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双手捂住下身,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另外两个喽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混乱的人群撞开。一人被个壮汉撞了个趔趄,另一人被个逃窜的老太婆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那人趁机爬起,抱着头就往人堆里钻,嘴里还带着哭腔喊着:“别打我!我赔钱!我赔,灯笼多少钱我赔。”
演技堪称精湛。
如果不是萧彻亲眼看见那点寒芒,如果不是他注意到那人“摔倒”时左手先撑地、卸去大部分力道,如果不是他捕捉到那人钻入人群前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他几乎也要以为,这只是个运气极差、恰巧路过的富家公子。
萧彻的目光扫过地上痛苦蜷缩的喽啰。那人狠辣但留了余地,让这喽啰从此当不成男人,下手可真是黑心。
他又看向那人消失的方向。夜市西侧有条窄巷,那人钻进去就不见了。
萧彻心中迅速判断:用铜钱制造混乱,心思缜密非普通富家子,扇中藏刃手法隐蔽但不够专业,像是常走江湖的防身手段,整个表演为的是脱身以及教训,非伤人或示威,这说明他不想纠缠,也不想暴露实力。最后……那人滚地起身时,腰间露出一块玉牌的一角,羊脂白玉,雕工精细,纹样似是江南风格。
有意思。
萧彻收回目光,准备离开。他的计划里没有“英雄救美”这一项,尤其是救这些个明显不需要救、甚至还可能带来麻烦的“美人”。
但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三步时,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物。
低头一看。
是枚铜制腰牌。掌心大小,厚约半分,浪涛托楼阁的图案,正是望江楼漕运分舵的制式。应该是刚才那个喽啰倒地时,从腰间掉出来的,被慌乱的人群踢到了这里。
萧彻弯腰捡起,腰牌还带着些尘土,萧彻轻轻拭去腰牌上的尘土。翻到背面,阴刻着字:望江楼。
和茶馆那枚“怒涛帮”的旧腰牌不同,这是“现在进行时”的腰牌,属于一个活着的、今晚还在夜市调戏人的望江楼小头目。
天在助他。
萧彻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原计划是用旧腰牌嫁祸,一枚已死之人的腰牌出现在案发现场,会引发各种猜忌:是有人盗用?是旧怨?还是……
但如果计划里再加上这枚新鲜的腰牌呢?
望江楼发现一个小头目失踪,而他的腰牌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会怎么想?会认为是对手故意挑衅?会怀疑这小头目是内鬼?还是会觉得,有人杀了他们的人,还用腰牌示威?无论哪种,火药味都会比用旧腰牌浓十倍。
萧彻将腰牌收入怀中,阴影处给隐匿暗中的影卫下达杀人灭口的命令。
他不再停留,转身顺着人流走向歇脚的客栈。
身后传来更夫悠长的吆喝:“戌时末——宵禁将至——各家归户——”
夜市开始散去。灯笼一盏盏熄灭,摊主们收拾货物,江湖客们三三两两离开。而那个月白身影,那个扇中藏刃的高手,若只是路过最好,若再出现,就得弄清楚是敌是友。
毕竟,渝州这盘棋牵扯到了大批军械,容不得半点意外。
萧彻的身影没入街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