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哑的吆喝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以及鞭子抽打空气的“啪啪”声。
萧彻侧目望去。
长街尽头,四匹高头大马开道,马上汉子个个精壮彪悍,腰佩钢刀,眼神凶狠。后面跟着八人抬的乌木大轿,轿身雕着繁复的浪涛纹,轿帘是上好的杭绸,绣着金线浪涛图案,在夕阳余晖下闪闪发光。轿子前后还有二十余名青衣护卫,手按刀柄,神情肃穆。
排场极大,气势逼人。
沿途百姓像潮水般向两边退去。卖糖人的老汉手忙脚乱收摊,一个陶罐没拿稳,“哐当”摔碎在地上,糖人洒了一地;抱着孩子的妇人赶紧躲到街边店铺檐下;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也皱眉让到一旁,眼神里却有不屑。
轿子在茶馆斜对面的“醉春楼”前稳稳落下。
醉春楼是渝州城最好的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门面气派。此刻门口早已候着七八个伙计,个个躬身垂手。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黑缎面靴子的脚先踏出来,接着是魁梧的身形。
方脸,虬髯浓密,眼神锐利如鹰。身穿宝蓝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左手大拇指戴着个翡翠扳指,足足有鸽蛋大小,在夕阳下绿得刺眼。正是望江楼帮主江涛。
他下轿后并未立刻进楼,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轿后又下来个锦衣富态的老者,约六十岁,面团团的脸,笑容可掬,手里把玩着两个玉核桃。两人并肩走进醉春楼,门口早有掌柜模样的人躬身迎候,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
“那位江州赵老板。”掌柜轻笑着低声道,“在江南有十三家绸缎庄,据说还跟杭州织造局有关系。这次来渝州,是要打通蜀锦北上的路子,以后蜀锦从蜀地运出,在渝州中转,再经长江运往江南。”
萧彻收回目光:“蜀锦的生意,望江楼想做独家?”
“江涛胃口大得很。”掌柜声音里的笑意渐浓,“上月就放话出来,以后嘉陵江上的绸缎船,都得挂他望江楼的旗,每船抽三成利。雷猛那边自然不干,两帮为了这个,已经明争暗斗半个月了。这次赵老板来,江涛是想借他的势,彻底压垮怒涛帮。”
萧彻端起新换的热茶,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冲淡了窗外飘来的市井浊气。
“入夜后,我去码头看看。”他放下茶杯,“你按计划,把赵老板要独占绸缎生意的消息放给怒涛帮。记住,要让雷猛觉得,这是江涛要对他下死手的信号。”
“是。”掌柜躬身,“还有一事……城南夜市今晚有‘江湖擂’,说是几个从巴蜀来的武师摆的场子,赢一场十两银子。江涛和雷猛都派了人去凑热闹。”
“江湖擂……”萧彻点头,“我去逛逛。”
他需要亲自感受渝州江湖的“气息”。坐在茶馆里看再多的情报,终究隔着一层。他要闻闻真实的血腥味,看看江湖人动手时的眼神,听听他们骂架时的口气。
掌柜退下后,萧彻又坐了一会儿。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江面上的货船开始点起灯笼。码头上卸货的汉子们吆喝着号子收工,声音粗犷有力。望江楼的七艘大船静静泊着,像七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
萧彻的手指在腰间剑柄上轻轻敲击。
三,二,一。
他在心中默数。当数到一时,醉春楼三楼临街的窗户推开,江涛的身影出现在窗前,正与赵老板举杯谈笑,神色得意。
萧彻起身,在桌上放下二十文茶钱,走下楼梯。
楼梯转角,他与一个上楼的白衣公子擦肩而过。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银线绣着暗纹海棠。容貌昳丽,眉如墨画,眼似桃花,鼻梁挺拔,唇色嫣红。手里拿着把湘妃竹折扇,扇坠是块剔透的羊脂玉。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那公子冲他微微一笑,笑容温和。
萧彻面色不变,点头致意,继续下楼。
走出茶馆时,天色已完全暗下。街上灯笼渐次亮起,渝州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他牵着马,先找了家普通的客栈住下。要了间二楼的房间,窗户临街,能看到半条街外的动静。
拴好马,放好行李,萧彻换了身更朴素的灰布衣——料子粗厚,颜色暗沉,混入人群毫不起眼。长剑用灰布重新裹紧,背在身后。
然后他走出客栈,融入渝州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