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静静听着。
影卫从怀中取出一份薄册,放在桌上:“这是详细情报,包括两帮势力分布、头目性格癖好、最近交易往来、守卫换班时间。影七已在望江楼潜伏三月,情报可靠。”
萧彻翻开册子。字迹工整细密,记录详尽到令人咋舌:
江涛有外室三处,最宠柳巷芸娘,每旬逢三、八日必去……
雷猛好酒,独爱城西‘醉仙楼’的烧刀子,每饮必醉,醉后常鞭打下属……
望江楼漕运分舵小头目王癞子,好色酗酒,手底三条人命……
怒涛帮二当家张彪,善用弓,上月打猎时弓断,正在寻新弓……
甚至还有守卫换班的具体时辰、码头货船停泊位置、粮库轮值名单。
“腰牌呢?”萧彻问。
影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掌心大小,厚约半分。正面浮雕浪涛托楼阁的图案,雕工粗糙但特征明显;背面阴刻:渝州漕运·甲字柒号。
萧彻接过,指腹摩挲过凹凸的纹路。
影卫解释道:“原主是个小吏,前年押船时落水死了,尸首都没捞上来。这腰牌是后来清淤时从江底挖出来的,在衙门库房压了两年,最近才被我们的人‘借’出来。”
查不到活人头上,完美。
“渝州的接应点?”
“西市‘清源茶馆’,掌柜是老陈,自己人,跟了王府十五年。茶馆二楼有间雅间临街,窗户正对码头,视野极佳。后院有暗道,可通两条街外的货栈。”
萧彻点头,将册子和腰牌收起:“我七日后到渝州。你先行一步,做三件事。”
“请殿下吩咐。”
“第一,放消息给怒涛帮。”萧彻声音平静,“就说江涛在醉春楼密会江州富商赵老板,真正意图是要联手吃下怒涛帮在嘉陵江的十二个码头。消息要‘偶然’被雷猛的心腹听到,最好是酒后‘失言’,看起来像无心泄露。”
“第二,查清望江楼最近一批特殊货物的船期、码头、守卫人数、换班间隙。我要具体到每个守卫的站位和视线死角。”
“第三……”萧彻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准备些碎银和铜钱,要旧的,磨损自然的,像游方剑客该有的身家。再备两身换洗衣物,料子普通些。”
“是。”影卫躬身,“殿下还有何吩咐?”
萧彻沉默片刻:“告诉老陈,我到渝州后,一切按‘苏清和’的规矩行事。我不认识他,他不认识我。若有急事,老规矩,窗台放盆兰花。”
“属下明白。”影卫退后两步,身形一晃,已从窗口消失。动作快得只余残影,连窗纸都未颤动。
萧彻起身关窗,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
进渝州前最后落脚的驿站名“迎客”,实则简陋得很。五六间土坯房围成个小院,马厩里拴着几匹瘦马,槽里的草料看着就不新鲜。
萧彻要了最角落的一间房。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凳,墙上糊的旧报纸已经发黄卷边。他拴好马,喂了草料和水,进屋关上门。
天色渐暗,他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
窗外传来其他旅客的喧哗,有商队押货的汉子在划拳喝酒,有赶考的书生在挑灯夜读,还有对老夫妻在低声争吵该不该继续赶路。
人间烟火,寻常百态,他将要亲手在江湖上点燃的一把火,这把火会烧掉多少人的性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必须做的。
皇帝要的是一个彻底臣服的江湖,一个再也不能威胁皇权,不敢随意践踏百姓生命的江湖,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把火烧得足够旺,足够彻底。
吹熄根本不存在的灯烛,萧彻和衣躺下。窗外,商队的汉子喝醉了,开始唱起粗犷的北方小调。调子荒腔走板,却有种野蛮的生命力。
萧彻闭着眼,在心中默念:
苏清和。
岭南人士。
赴渝州访友。
游方剑客。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这个名字,这个身份,深深烙进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