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在厚重的云层后挣扎,勉强透出几缕灰白。京城南门的包铁木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门轴转动带起的尘土在晨光中飞扬。
守城士兵王老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泪。他已经值了一整夜的班,现在只盼着换班的兄弟赶紧来。城门刚开一道缝,外头等待入城的人还没动,倒是一骑白马先踏了出来。
马是好马,通体雪白无杂毛,四蹄修长有力,但马具朴素——普通的皮鞍,没有绣饰,连马镫都是最简单的铁环。马背上的人更朴素: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衣,布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粗棉;背着一柄长剑,剑鞘用灰麻布缠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品相;腰间挂个牛皮水囊,马鞍旁拴着个不大的蓝布包袱。
典型的游方剑客打扮。京城每天进出几十个这样的。
“路引。”王老三伸出手,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年轻人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动作不疾不徐,手指修长干净。
王老三展开路引,就着城门旁火把的光看:
姓名:苏清和
籍贯:岭南广州府
年岁:二十三
事由:赴渝州访友、收取故人遗物
签发:广州府衙,景和十七年三月初九
路引是真的,官印鲜红。王老三抬眼打量马上的年轻人,眉目清俊,肤色偏白,不像岭南那种日晒雨淋的江湖人。但气质温润,笑容和善,看着就是读书人模样。
“渝州,可不近啊。”王老三随口道。
“家中长辈早年曾在渝州行商,留了些旧物。”年轻人声音温和,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父亲命我前去收取,顺道游历一番,长些见识。”
理由合理。这种替家族跑腿的子弟王老三见多了,要么是庶出不得宠,要么是家族历练。看这年轻人衣着朴素但举止从容,估计是后者。
“去吧。”王老三将路引递回,挥了挥手,“渝州最近不太平,江湖人闹得凶,自己小心。”
“多谢军爷提醒。”萧彻接过路引,微微颔首,轻夹马腹。
白马踏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马蹄声在空旷的清晨格外清晰。
出城门百丈,萧彻勒住马,回头。
京城巍峨的轮廓在渐亮的晨光中显现。朱雀门高耸,门楼上的铜钉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城墙绵延如巨龙,望楼箭垛森然排列;更远处,皇城的琉璃瓦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这是大胤王朝的心脏,是他生长了二十三年的地方。
萧彻伸手入怀,摸出一枚羊脂玉环。玉质温润,雕工简洁,只在环身刻了细细的回纹。这是离京前,父亲靖安王亲手交给他的。
从此刻起,靖安王世子萧彻暂时消失。
晨风扬起他束发的青色发带,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第一次完整地露出属于“苏清和”的表情,对未知的好奇,待人接物的谦和,还有深藏眼底、如寒潭般化不开的锋芒。
三个月前,御书房里,皇帝将密诏递给他。
“江湖势大,尾大不掉。”皇帝的声音平静,却重如千钧,“朕要你用一切手段,剪除掉被所谓江湖掩盖住的那些毒瘤,不得伤百姓根本,不得显露朝堂身份。”
一切手段。
萧彻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他抖了抖缰绳:“驾。”
白马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向南奔去。蹄声急促,惊起路边林间早起的雀鸟。
游方剑客苏清和,就此踏入江湖这潭深水。
而他身后,京城城门缓缓关闭,将那个属于“萧彻”的世界暂时隔绝。
——
离开京城的前一夜。
萧彻静静坐在书房中,手上拿着一本翻开来的书籍,眼眸却是放空的。
他在等。
约莫戌时三刻,书房的门传来三声轻叩,两短一长,间隔精准。他应声后一道黑影如烟般飘入,落地无声,点尘不惊。是个全身裹在深灰夜行衣里的男子,连脸都蒙着,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夜行的豹。
“殿下。”影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起来说话。”萧彻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影卫没坐,依旧站着,身形笔直如枪:“渝州情况已基本摸清。望江楼帮主江涛,四十七岁,善使九环大刀,性格贪婪暴戾,好美色,上月私吞漕粮八千石转卖私盐贩子。怒涛帮帮主雷猛,四十二岁,疯魔棍法传人,性烈如火,与江涛有杀弟之仇。两帮为争夺漕运利益,上月械斗三次,死伤二百九十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