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页,是一张简图。
图上以大胤疆域为底,用朱砂标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江湖势力实际控制的节点——码头、矿场、盐井、镖局、赌坊、妓馆……
那些红点连成线,线织成网,网笼罩了大半个江山。
网的中心,是龙椅。
皇帝的手指划过那张图,指尖停在渝州的位置。那里的红点最密,像一块溃烂的疮。
“江湖……”他喃喃道。
这两个字,在史书里是侠肝义胆,是快意恩仇。可在他的奏报里,是私设的税卡,是强占的民田,是走私的军械,是白骨垒成的赌桌,是逼良为娼的勾栏。
是尾大不掉,正在啃噬社稷根基的毒瘤。
靖安王萧禹肃立在一旁,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陛下,若再不治……恐成痈疽。”
“治?”皇帝抬眼,“怎么治?派兵清剿?那些帮派混在百姓里,难不成把整座城的百姓都当成反贼?”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江山舆图》前。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影子的边缘恰好盖住江南富庶之地,那里也是江湖势力渗透最深的地方。
“他们有钱,有人,有刀。”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漕运、盐铁、药材、矿产……百姓的生计命脉,一半握在他们手里。朝廷的法令出不了县城,他们的规矩却能通行天下。”
萧禹垂首:“是臣无能。”
“不关你的事。”皇帝摇头,“是这瘤子长得太深,太久了。”
他走回书案,提笔,在一张空白诏书上写下几行字。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写罢,他将诏书递给萧禹。
萧禹展开,瞳孔微缩。
“陛下,这……”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皇帝打断他,“但这是唯一的法子。明刀明枪地剿,死的是百姓,乱的是江山。”
他顿了顿,看向萧禹:
“你的儿子,萧彻。朕听说他剑术已得你真传,心性也稳。让他去。”
萧禹的手一颤。
“他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正是最好年纪。”皇帝的目光落在舆图那些红点上,眼神冷得像冬日里的雪。
同一片夜色下,靖安王府。
萧彻站在院中,手中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剑身上倒映出他的眼睛,平静,深邃,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他刚刚读完影卫送来的密报。
渝州、江州、陇西……一桩桩,一件件。那些在说书先生嘴里鲜衣怒马的江湖,在密报里是另一副模样:
是码头力工被抽断的脊梁。
是佃户被强占的田地里,再也长不出的庄稼。
是药铺前,母亲抱着病孩绝望的眼泪。
是江面上,一具具说不出冤屈的浮尸。
江湖。
好一个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