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夲坐在床头,试着活动他的手指。这种工作,在之前的五六年间,不知进行了多少个来回了,总在复发和缓解的死循环里。
好在他一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一次不成功,就再来一次;一次前功尽弃,就从头开始。也或许是这种事情反过来培养了他的耐心。
总之,反正也没有其他事情好做。
他一边注意地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动静;那是从楼下传来的,义诊会的喧闹。大概这个义诊办得很成功。
这时候,他第一次觉得,回到青礁来遇到的这些,大概都不是什么坏事。
瘟君痛恨他的故乡,但青礁总归是在他的人生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就算他已经打定主意,吴夲死后就再也不回青礁,至少也不该带着对故乡的仇恨和遗憾继续未来的生活。
也许这是一个让瘟君与心中的故乡和解的很好的契机。毕竟,再也没有什么比沉下心来做事更能促进了解的了。
这让他一下子高兴起来,并且觉得经历的一切多少都算值得了。
忽然,他听到走廊深处渐渐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这个时候,会有谁用这样矫健的步伐在二楼走动呢?那脚步非常轻捷,反过来说,有些近乎于蹑手蹑脚。当然不像是旅馆主人或者二举的脚步,但这脚步偏偏在他的门口停了下来,有点迟疑。他便开口道:
“请进。”
一秀原本蹲下身来,想要把传单折起来塞进门缝,却忽然听到了一声请进,把她吓了一跳,马上将传单藏到身后。但马上又反应过来走廊上空无一人。声音是从这房间里面传来的。因为她弯下腰来,离门板很近,因此听得清楚。
她本来应该一下子跑掉,但却鬼使神差地把门给打开了。门里面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房间而已,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床上,仿佛非常失魂落魄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到了这儿,她还是没有跑,而是说了一声:
“打扰了。”
便走了进来,关上房门,走到床边。那男人告诉她:
“请自己坐吧。”
她就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随便地跑到人家的房间里来,随便地走进去,随便地坐下,在旁人看来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对于一秀来说,这一切习以为常。
她的男友四进,家中世代以走街串巷地杂耍卖艺、拔牙接骨为生,实际上是赚钱的营生只要撞上了都干一点。
一秀家里则是普通的渔民,也有两块薄田,能种点菜;不过,她离开家很久了,和四进也没有落脚的地方,一路漂泊,从澎湖到了这里。
旅途的半程,两人终于找到了多少有希望能赚钱的营生,就是向村子里的老人们推销保健品。四进略懂一点医术,把药物接过来看看配料表,认为那些都是好东西,于是欣然入了伙。一秀想都没想;反正,能和四进在一起就万事大吉了。
他们在白礁被人赶走过,失去了行李和许多钱;在连江被当地的地痞欺侮;在平漳因为可怜偶然认识的老人而把手头好不容易攒下的三千块钱又给了人家一半;在来青礁的路上被人骗走过路费。
总之,虽然那个带他们入伙的人说,这是一件相当能赚钱的营生,但一秀总觉得,也许他们真的没有赚钱的命。每一分钱都会莫名其妙地从两人手中溜走。明明他们已经非常节省了,苛刻自己到已经与风餐露宿只有一线之隔。但还是一次次劳而无功。
四进非常挫败,但一秀总是笑着安慰他。她觉得只要和四进在一起就好了。甚至不管是和四进一起被抓进警察局,还是和他一起挨饿、一起被地痞殴打、一起睡在漏水的破房子里。总之,就算和四进一起跳河她都乐意。
但是,在真正走投无路之前,能活,还是活着吧。
这种工作极大地改变了一秀在人前的性格。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了能够对不认识的老头老太太张口就喊爸妈、殷勤周到、热情欢乐的人。只要能把东西推销出去,叫她和一根电线杆子聊天都行。
而且,越是看起来不善言辞的人,就越该采取热烈的攻势,比如眼前这个独自待在房间里的男人。不过,在开启自己口若悬河的攻势之前,一秀先注意到了一件事情。她常常与病人作伴,而且是那些因为衰老而无可挽回的病人。
她已经很熟悉这种事情了。虽然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年纪不算大。
一秀试探着问:
“你看不见吗?”
吴夲眨眨眼睛:
“能看见一点。你是不是扎两条辫子?”
“是呀!”
一秀甩弄着她的两条麻花辫。
城里的姑娘们已经不那么打扮了,但她依然保持着朴素的乡下风格,这是为了便于她的推销工作。老人家们更会想要与那些看起来像他们的女儿、孙女、姊妹、童年玩伴、爱人年轻时模样的女孩子接触。
吴夲微笑着说:
“能看见这些,就还不算太糟,是不是?”
就像很多与吴夲谈过话的人一样,一秀也免不了觉得:
“你也太乐观了点吧!”
她开始翻自己背着的那个巨大的单肩包。那包是四进在漳州买给她的。出门推销的时候,一秀就带着它,用它装他们的样品。
可是,里面是否有一样仙丹神药,能够让瞎子复明呢?进货的时候,他们自己也先被上家哄得一愣一愣的,但一秀常常想,如果有这样一种仙丹,能让人远离一切遗憾,那就算倾家荡产,她也就肯定先买给四进吃了。吴夲听到她翻包的声音,问道:
“你是大夫吗?”
“呃……”一秀慌乱了几秒钟,终于道:“算是吧!”
吴夲的声音带着一丝欢乐。
“你是哪种医生?是中医,还是西医呢?是来做义诊的吗?”
一秀已经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不妙的预感渐渐在她心中升起,但见这个男人把双手朝自己伸过来,她还是不得不躬身过去扶住他。道:
“楼下就有义诊,不过,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嗯,是慈济堂来的……有一点药可以推荐给来参加义诊的人……”
“哦?你们和义诊的大夫不是一起的吗?”
“不是……嗯……也算是……他们都允许我们进来卖药了。”
一紧张,一秀就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指,不过这时候她正抓着对方的手呢;这真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漂亮的手,但并没有,或者说,已经失去了那份职业所需要的力量。
她支支吾吾地试图岔开话题,“对了,你怎么不叫义诊的大夫给你看看啊?”
吴夲轻松地道:
“反正治不好,就不用麻烦啦。”
“那怎么行呢……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
吴夲反问道:
“你怎么到二楼来呢?在一楼,人堆里,应该更好卖这些东西吧?”
一秀道:
“因为我们还有一些传单要发。”
“什么传单?能念给我听听吗?”
“不、不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