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秀慌张地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股子娴熟的忽悠技巧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至少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
“我叫一秀。”
“原来是一秀姑娘。我叫吴夲。”
“吴先生,你是哪儿来的?难道没有人照顾你吗?你独自一人出来旅行吗?”
“我和两个朋友从福州来,这会儿他们出去了,多半晚上就回来了吧。”
“那怎么行呢!”
一秀忽然愤慨了起来,“我以前上一些大爷大妈家里去,也是这样,明明不可以把病人独自抛下,结果,好像大家都觉得只要不死就没事。只要病人还活着,就说明他们照顾得很好。岂有此理!”
她一屁股在吴夲面前的凳子上坐下,“我就在这儿等着!等你的朋友回来了,我要好好说说他们!”
吴夲忍不住笑了,“别骂他们太狠。”
“哼,这要看我心情!”
结果一秀不仅应吴夲的要求给他沏了壶茶,两人还聊了起来。一秀自称来自澎湖,原本是个打渔女,忽然有一天在湖上扯网的时候,有一艘小船接近了她,并且不由分说地将她绑走了。事后她才知道自己被爹娘卖了三万块钱。
在被敲锣打鼓地抬去丈夫家的时候,她在心里想:
要是这会儿,有人救了我……她本来想说,那她就给对方当牛做马。可转念一想,她只会打渔、喂鸡和种菜。
爹娘把她卖了三万块,这三万块,她要不吃不喝地打多久的渔,种多少菜才能挣到呀!可见得她一天天累死累活地做工,其实并没有什么价值,没人稀罕这个。连爹娘都更稀罕三万块钱,而不是她这个活生生的女儿。
但是除此之外,要是真的有人来救了她,她能拿出什么东西来报答人家呢?她这么一个贫穷、无知、没人关心的姑娘?
痛下决心之后,她终于又在心中郑重地发誓:
这会儿,要是有人救了我……我就嫁给他!
不要爹娘来卖我!我自己……把自己卖给命运。
她真走运呀。这时候,四进真的来救了她。一秀说:
“好啦,现在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了!你没有妻子的,对吧?”
四进考虑再三,带她回家提亲。不过,这时候,因为买主没有得到媳妇,还被人在迎亲路上活活揍了一顿,就跑去找一秀爹娘的麻烦,要他们还钱,并做双倍的赔偿。两人远远地见势不妙,便赶快跑了。
那之后,两人颠沛流离,一直从澎湖流浪到了青礁。虽说四进一直说要赚到六万块钱,再带一秀回去提亲,但来到青礁的时候,两人依然身无分文,连着两天都只能靠脚走路,好容易来到了村子里,当晚却天降暴雨。
两人实在没办法,撬开一户没人居住的破房子,在里面寄身。第二天,四进去弄了点茅草来重新苫了房顶。她站在堂前,看着昨晚被暴雨洗得干干净净的慈济堂的招牌,心想,我们和这儿有缘吧。
“结果,我们在住了那么久,那房子的主人始终没来。听说从前是一位陈大夫开的药堂,不知道为什么荒废了。”
吴夲说:
“就像你和四进从澎湖到这儿来,药堂关闭……恐怕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秀叹着气说:
“世上真的有那么多没办法的事呀……”
不过她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在自己的大包里扒拉着,“吴先生,你生的到底是什么病呀,我看看,也许会有对症的呢!”
吴夲还是笑,“哦,那就有劳一秀姑娘了。”
大概就像一秀对陌生的吴夲更能敞开心扉一样,对吴夲来说,也是对陌生人更好说话。
他考虑了一会儿该怎么跟一秀解释这些事,“嗯……打个比方,人的身体中有许多神经,指挥着人的一举一动,比如说,你想要把茶杯拿起来。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实际上却是要大脑、神经、肌腱之间密切的配合才能完成的。如果把神经比作是电线,那么,你知道如果电线外面的胶皮脱落了会怎样吧?”
“嗯……会触电?”
“正是如此。而人体比角落里那个插排的结构要复杂太多太多……”
“就是说,有许多插排电线了?”
“就是这样。那么,假如这时候,所有的电线都脱离了胶皮,而依然在通电状态,会怎样呢?”
一秀打了个寒噤。
“在医学上,包裹着神经的物质,不是胶皮,叫做‘髓鞘’。如果由于某种原因诱发了会令髓鞘脱落的脱髓鞘病变,就引发种种后果,有时候大脑发出的指令难以到达它想要操纵的神经末梢,有时候,这些指令会互相干涉。因为往往从视神经起病,所以复发和缓解的过程都会从视觉上率先表现。总之,就像我现在这样喽。”
一秀颇有些无奈地说:
“吴先生,你也太乐观了……”
“我习惯了嘛。任何事情只要习惯了就还好。而且……最痛苦的人并不是我。我有个师兄,我俩一起长大。当年,因为我娘生了重病,我因此立志学医,但最后也没能救下我娘。后来,我和师兄一起在医学院念书,师兄因为实在担心我,决心要克服这种疾病。反而是我,因为我娘已经死了,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为这个目标奋斗的理由……总之,为了我,我师兄放弃了成为外科医生的志向,转而钻进寂寞的实验室,一连数年地研究起了病理。”
“他成功了?”
“成功了。当时,我们大学实验室能提供的设施和资金都极其有限,所以,他研究生毕业之后就离开了大学,下海经商,又很有成就。他脑子活,什么都能做好。这样,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慢慢地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实验室,进行相关药物的开发工作。那阵子,他老是眉飞色舞地冲我说实验过程中的种种可喜进展,要我尽量再等他两三个月。那时候,药物刚刚结束动物实验,也拿到了批文,即将开始临床实验。五六年之前,管理还比较粗放,总之再给他两三个月,就能完成最低限度的临床实验,而投入应用了。”
“啊……”一秀无意识地张开了嘴,她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过,因为触及了当地医药市场的利益,所以我师兄一直在被当地盘根错节的几大家族针对。差不多就在那一切完成两三个月之前,他终于扛不住了,失去了一切,还背上了一笔巨额债务。为了救我,也只好直接使用并没有进行临床实验的药物,结果引发了一些副作用。”
“你管这叫成功了啊!”
“确实成功了啊,我活下来了嘛。他这八年来的努力并没有白费,而且做得很好。”
一秀喃喃地说:
“吴先生,你这个人真是……”
她忽然一下子把自己那大包一下子全推到地上去。因为这么久了,实际上心知肚明,这些东西救不了任何人。
药盒、一些瓶瓶罐罐,还有拿来当作礼物免费分发的小包装,全都散落在了地上。一秀看着满地的这些东西,不知为何,眼泪猛然滴落下来。
好像她的人生中真的没有遇上过什么好事,帮不了任何人,留不住任何人,靠欺骗生活,而被上天惩罚,一次次地被欺侮和捉弄而前功尽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一辈子就这样了。而四进总有一天也会离她而去,再另娶妻子,娶一个不用花六万块去买她的使用权的妻子。
一秀就这么越哭越凶,吴夲握着她的手,关切地望着她,但并不说什么话。渐渐地,又一阵喧闹从走廊上传来,这次,二举猛然把门打开,并且用他那大嗓门儿道:
“看你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个女的呢,在哪儿?”
而四进也嚷嚷道:
“一秀!”
一片尴尬的寂静和一秀的哭声之中,二举挠了挠后脑勺。
“原来在这儿啊,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