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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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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乞巧节前夜,朱雀大街人声鼎沸。

青篷马车停在街口暗处时,江不书透过车帘缝隙看见满街流光——灯笼如长龙蜿蜒,灯火在夜雾里晕开朦胧光晕,人群熙攘声浪裹着糖香、油香、脂粉香扑面而来,是宫里永远闻不到的,活生生的烟火气。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喜欢吗?”谢相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江不书垂下眼:“殿下安排便是。”

谢相知笑了,伸手替他拢了拢肩上薄裘:“今夜没有殿下,只有相知。”

他说着先下车,然后转身,双手稳稳将江不书从车里抱出,安置在轮椅上。动作娴熟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折枝无声上前,接过轮椅推手。

三人刚混入人流不过十步,斜里便传来一声:

“七弟。”

温景行从灯笼摊的阴影里走出来,一身靛蓝锦袍在灯下泛着暗光。他手里拿着一盏素白荷花灯,目光扫过江不书苍白的面容,最后落在谢相知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

“巧。”谢相知神色未变,唇角笑意依旧温和,“五哥也来凑这热闹?”

“年年如此。”温景行缓步走近,视线始终锁着江不书,“倒是七弟,难得见你踏出宫门。”

“无师想看看。”谢相知答得自然,指尖轻轻拂过江不书肩头一片落花,“我便带他来。”

温景行眼神沉了沉。

这时,另一道身影从灯笼摊后转出——沉舟侧一身月白长衫,墨发半束,手里也提着一盏灯,是素面无纹的四方宫灯。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微微颔首:“殿下。”

“国师也在。”谢相知挑眉,“今夜这庙会,倒是贵人齐聚。”

“路过。”沉舟侧淡淡道,视线落在江不书身上,“世子气色似好些了。”

江不书垂下眼:“谢国师关心。”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灯笼摊主是个机灵的少年,见状忙捧出几盏新糊的兔子灯:“几位公子看看?这灯骨架轻,提着不累手——”

“不必。”谢相知温声打断,却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摊主,“我们要一盏。”

他俯身,将其中一盏兔子灯轻轻放在江不书膝上。那灯做得精巧,红琉璃眼珠在烛火映照下亮晶晶的,竟真有几分活物的灵气。

“像不像院子里那只?”谢相知轻声问,指尖拂过灯面薄纸。

江不书盯着那盏灯,没说话。

温景行忽然开口:“七弟对世子,倒是体贴。”

“自家的人,自然要疼。”谢相知直起身,目光迎上温景行,“五哥说是不是?”

“自家的人。”温景行重复这四个字,声音沉了几分,“七弟如今说话,越发有底气了。”

“底气?”谢相知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是实话实说。无师吃我的,住我的,病了我医,痛了我疼——不是我的人,难道还是别人的?”

这话说得露骨,灯笼摊的少年吓得缩了缩脖子,慌忙低头整理摊位。

江不书指尖掐进掌心,垂下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浓重阴影。

沉舟侧忽然道:“前面有猜灯谜的,可要去看看?”

这话像是解围,又像是将暗涌推到更深处。谢相知瞥他一眼,唇角勾起:“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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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灯谜的棚子前人最多。各式灯笼高高低低挂着,烛火透过彩纸洒下斑斓光影,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戴了张变幻的面具。

谢相知在一个鲤鱼灯前停下。灯下纸条上墨迹淋漓:

“身自清白体自空,何处仙山借东风?一朝攀上青云路,却在他人掌握中。”

“打一物。”谢相知念完,侧首看向江不书,“无师可能猜?”

江不书盯着那几行字,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纸鸢。

身自清白体自空——纸做的,中空。何处仙山借东风——需借风力。一朝攀上青云路,却在他人掌握中——飞得再高,线也攥在别人手里。

太像了。

像得刺眼。

他迟迟没有开口。温景行却忽然道:“是纸鸢。”

摊主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抚掌笑道:“公子慧眼!这灯归您了。”

温景行却摇头:“不必。我只是替人猜的。”他看向江不书,眼神复杂,“世子觉得呢?”

江不书缓缓抬起眼,迎上温景行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关切,痛惜,无能为力,还有一丝几近绝望的怒意。

“是纸鸢。”他轻声说。

谢相知笑了。他从摊主手中接过鲤鱼灯,却不递给江不书,而是自己提着。烛火在鱼肚子里跳跃,将彩纸映得通透,能看见竹篾扎成的骨架,和那根细细的、隐在暗处的提线。

“五哥真是好才思。”谢相知慢悠悠道,“只是这谜面未免太过悲切——纸鸢有什么不好?借东风,上青云,看得比谁都高,飞得比谁都远。至于那根线……”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拨弄灯下流苏。

“有人攥着,是福气。总比断了线,不知飘到哪里去,最后摔得粉身碎骨强。”

温景行脸色沉了下来:“七弟这话,是说世子该感激你?”

“感激?”谢相知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一家人,谈什么感激。我疼他,他受着,天经地义。”

他说着俯身,在江不书耳边轻声问:“无师说,是不是?”

气息温热,拂过耳廓,带着沉水香清冷的气息。江不书浑身僵直,指尖在薄毯下死死掐着掌心,掐得生疼。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是。”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温景行盯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凄凉。

“好,好一个天经地义。”他后退一步,手中那盏荷花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七弟,你总是……这么有道理。”

“五哥过誉。”谢相知直起身,重新提好鲤鱼灯,“还要逛么?”

温景行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江不书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然后他转身,对沉舟侧道:“国师,走吧。”

沉舟侧却未动。他静静看着谢相知手中的鲤鱼灯,许久,缓缓道:

“殿下可知,纸鸢还有个别名?”

谢相知挑眉:“愿闻其详。”

“纸鹞。”沉舟侧一字一句,“鹞者,猛禽也。看似温顺,实则骨子里留着搏击长空的血性。线攥得再紧,总有一日……”

他没说完,只是微微摇头,提着那盏素面宫灯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很快没入人群,像一滴水融进海里。

温景行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跟了上去。

棚前只剩谢相知和江不书。

灯笼的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周围的喧闹声浪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传不进这方寸之地。

谢相知提着鲤鱼灯,静静看着江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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