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忽然俯身,将灯轻轻放在江不书膝上,和那盏兔子灯并排。
两盏灯,一红一白,烛火跳跃着映亮江不书苍白的脸,和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无师。”谢相知轻声唤道,指尖抚过他冰凉的脸颊,“你说,纸鸢想飞么?”
江不书垂着眼,看着膝上那两盏灯。
鲤鱼灯的彩纸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兔子灯的红琉璃眼珠亮得刺眼。他能感觉到谢相知的指尖在脸颊流连,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气,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
一下,一下。
像永无止境的囚笼。
“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也不想。”
谢相知笑了:“怎么说?”
“飞得再高,线在别人手里。”江不书缓缓抬起眼,迎上谢相知的目光,“断了线,又不知会摔在哪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所以,不如不想。”
谢相知静静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涌动。良久,他直起身,重新推起轮椅。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前面有皮影戏,带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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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戏的棚子搭在街尾空地上,白布后烛火通明,几个皮影小人在艺人操纵下演绎着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唱腔苍凉,在喧闹的庙会里撕开一道寂静的口子。
四人又聚到了一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温景行和沉舟侧站在人群左侧,谢相知推着江不书站在右侧,中间隔着三五步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戏正演到书生高中状元,回乡寻妻,却发现妻子已病逝三年。坟前哭诉那段唱词凄切得刺耳:
“早知今日黄土隔,何必当初赴帝京……”
温景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咿呀唱腔:
“这书生倒是个痴情种。只可惜,痴情往往害人害己——自己飞黄腾达了,却让留下的人枯等至死。”
谢相知没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江不书的肩,像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动物。
“五哥这话偏颇。”他缓缓道,“书生若不赴京赶考,哪来的功名?没有功名,又拿什么给妻子好日子?等?等来的是什么?是柴米油盐消磨了情分,是贫贱夫妻百事哀。”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温景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些人总爱说‘等’,说‘将来’。却不知,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空口白话的将来。”
温景行攥紧了手中的荷花灯柄,指节泛白。
“所以七弟觉得,”他一字一句,“将人囚在身边,折断羽翼,碾碎傲骨——这就是‘好日子’?”
“囚?”谢相知笑了,那笑意在皮影戏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诡异,“五哥言重了。我不过是……给了无师一个归处。”
他俯身,在江不书耳边轻声说,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
“无师,你告诉五哥——在我身边,你可曾缺衣少食?可曾无人照料?可曾……真的想走?”
江不书僵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温景行压抑着怒意的注视,沉舟侧平静却锐利的审视,周围百姓好奇的打量,还有……谢相知搭在他肩上的手,那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缓缓闭上眼。
皮影戏的唱腔还在继续,咿咿呀呀,像永无止境的哀歌。
许久,他睁开眼,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不想。”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温景行心上。
他盯着江不书,眼中翻涌着太多情绪——失望,痛心,愤怒,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悲凉。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惨笑一声,转身拨开人群,大步离去。
沉舟侧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江不书,又看看谢相知。
“殿下。”他忽然开口,“可听过一句佛偈?”
谢相知挑眉:“国师请讲。”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沉舟侧缓缓道,目光落在那块白布上跳动的皮影,“今日攥在手中的,未必不是明日消散的幻影。”
他说完,微微颔首,提着那盏素面宫灯转身离去。月白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像从未出现过。
皮影戏正演到高潮。书生在坟前拔剑自刎,白布上溅开一团猩红,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血花。
观众发出唏嘘。
戏终人散。
谢相知推着江不书,缓缓往回走。
夜色已深,庙会到了尾声。灯笼一盏盏熄灭,人群渐渐散去,喧闹了一夜的朱雀大街重归寂静,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彩纸、糖渍,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火气。
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谢相知忽然停下脚步,俯身看着江不书。
膝上那两盏灯已经灭了。兔子灯的红琉璃眼珠失了光彩,鲤鱼灯的彩纸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濒死的鱼在挣扎。
“无师。”谢相知轻声唤道,“刚才为什么要说‘不想’?”
江不书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灯火阑珊,谢相知的轮廓在夜色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永不熄灭的鬼火。
“因为这是实话。”江不书缓缓道,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站不起来的人,能走到哪里去?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的人,又有谁会要?”
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
“所以,不想。”
谢相知静静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满足,像孩童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玩具。他伸手,轻轻捧住江不书的脸,拇指抚过他冰凉的唇角。
“聪明。”他低声说,气息温热,“你总是这么聪明。”
他直起身,重新推起轮椅。
青石板路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延伸,像一条永无止境的、通往黑暗深处的甬道。
江不书看着前方。
宫门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显现,巍峨,森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等待着将一切吞没。
他缓缓闭上眼。
手中那两盏灭了的灯,沉甸甸的。
像两颗再也亮不起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