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肃离开后的第三日,暴雨倾盆。
雨水从清晨开始落下,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到了午时便成了瓢泼之势,打得庭院里那些骨玉藤惨白的花瓣七零八落,混着泥土,在青石板上糊成一片污浊的浆水。
江不书坐在窗边,看着雨幕出神。
折枝端来午膳时,他没有动。一碗清粥,几样小菜,在案几上渐渐凉透,热气散尽,像一桌无人问津的祭品。
“世子多少用些。”折枝轻声劝道。
江不书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雨水顺着窗棂淌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溯零时,也曾下过这样一场雨。
那时他还是江不书,一个不受宠的庶子,住在王府最偏僻的院落里。雨夜,屋顶漏雨,滴滴答答落在屋里唯一的木盆里,声音清脆而单调。他蜷在薄被里,听着那声音,数着时辰等天明。
没有人来修屋顶。
也没有人想起,这个院子里还住着一个七岁的孩子。
第二日他发了高热,浑浑噩噩间,听见屋外嬷嬷低声说:“庶子命贱,熬过去是命,熬不过去……也是命。”
后来他熬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比高热更难熬。
比如被选中做世子替身时,那些审视的、权衡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比如被推上马车时,生母在廊下遥遥望来的一眼——那么远,那么淡,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比如这些年来,在这座华丽囚笼里的每一个日夜。
雨声渐大。
江不书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掌心的温度很凉,像那些永远也暖不起来的记忆。
---
傍晚时分,雨势稍歇。
谢相知踏着积水走进庭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灯光昏黄,在雨后的水汽里晕开一团柔和的光晕,照得他玄色衣袍上细密的水珠闪闪发亮。
他没有打伞,墨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衬得那张俊美的脸有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清冷。
折枝迎上去,要接过他手中的灯,却被他摆摆手制止了。
“无师呢?”他问,声音里带着雨夜的微哑。
“在殿内。”折枝垂首,“今日午膳未用。”
谢相知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提着灯,缓步走进殿内。
江不书依旧坐在窗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暮色里那些被雨水打残的骨玉藤。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里,像一场惨烈的、无人收殓的葬礼。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谢相知也不在意。他将宫灯放在案几上,走到江不书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看什么呢?”他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童。
江不书没有回答。
谢相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了庭院里那一片狼藉。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残破的花瓣上,发出细微的、近乎哭泣的声响。
“花谢了。”江不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还会再开的。”谢相知说,指尖轻轻摩挲他肩头的衣料,“等雨停了,我让人重新栽。”
江不书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看着谢相知。
烛火在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破碎的、近乎虚无的光。
“殿下。”他轻声说,“那些花……是用什么浇灌的?”
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静静看着江不书,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停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宇里格外清晰。
“你想知道?”他轻声问。
江不书点头。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好。”他说,松开手,转身走到案几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瓶。瓶身剔透,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他将瓶子轻轻放在江不书面前的窗台上。
“就是这个。”
江不书盯着那只瓶子。瓶口用蜡封着,但隐约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铁锈与药草的奇异气味。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药。”谢相知说,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与他面对面,“你每日喝的那些药的药渣,混了我的血,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瓶身,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滋补的。浇花,花会开得更好。浇人……”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着江不书,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江不书浑身冰凉。
他想起了庭院里那些惨白的、妖异的花,想起了花瓣上那些清晰得刺眼的纹路,想起了那些花开花谢时,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花,那些藤,那些看似纯洁无瑕的白,都是用这些东西浇灌出来的。
用他的药渣,谢相知的血,和那些“别的东西”。
“那些‘别的东西’……”江不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是什么?”
谢相知笑了。他俯身,凑近江不书,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是你每次换药时,纱布上渗出的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