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知剪下最后一根枝条,这才转身,将银剪递给一旁的宫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五哥来了。”他微笑,目光扫过沉舟侧,“国师也来了——今日我这玄武殿,倒是热闹。”
沉舟侧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他今日穿了身素灰道袍,墨发依旧用木簪松松挽着,手中没有拿拂尘,也没有拿经卷,只静静立在温景行身侧,像一尊沉默的玉像。
“听说溯零使臣今日来过?”温景行开门见山。
“是。”谢相知也不隐瞒,“为粮款的事。”
“你提的条件,我也听说了。”温景行眉头微蹙,“七弟,后撤三十里,遣质入朝——这是要逼溯零反。”
“逼?”谢相知挑眉,“五哥言重了。不过是公平交易罢了。”
“公平?”温景行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落鹰峡是溯零北境门户,你要他们后撤三十里,等于将那三座军事要塞拱手让人!这叫什么公平?”
谢相知笑了,缓步走到廊下,在石凳上坐下。
“五哥可知,那三座要塞里,驻扎着多少溯零边军?”他轻声问,“三万。整整三万精锐。他们每日操练,虎视眈眈,刀锋指着的,是苍澜的国土,是苍澜的百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景行。
“我只要他们后撤三十里,换数十万黎民的生路——五哥觉得,这买卖,溯零做是不做?”
温景行被他问得一怔。
沉舟侧却在这时开口了。
“殿下算漏了一件事。”他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
谢相知转头看他:“哦?愿闻其详。”
“民心。”沉舟侧缓缓道,“殿下可以逼溯零朝廷答应,却逼不了溯零百姓心甘情愿。今日你以粮款要挟,逼他们割让国土,来日这份屈辱,便会化作燎原之火——烧向的,未必是溯零朝廷,也可能是苍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相知脸上。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太过,反而会焦。”
庭院里一时寂静。
唯有晚风穿过藤架,带起骨玉藤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谢相知静静看着沉舟侧,许久,忽然笑了。
“国师说得对。”他颔首,竟似赞同,“是我考虑不周。”
他站起身,走到廊边,望着庭院里那些惨白的花。
“那依国师之见,该如何?”
沉舟侧沉默片刻,缓缓道:“粮款可给,但不必以割地为条件。可让溯零以矿山、盐井为抵押,分期偿还。至于质子……”
他顿了顿,看向殿内方向。
“已有世子在此,何必再添一个?”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苍澜实质利益,又保全了溯零的体面,还顺带点出了江不书的存在——一个质子已经足够,再多,便是羞辱。
温景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向谢相知。
谢相知背对着他们,许久没有说话。晚风吹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摆,在暮色中轻轻拂动。
“国师慈悲。”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惜,这世道容不下慈悲。”
他转过身,看向两人,眼中一片冰冷。
“矿山、盐井,我要。落鹰峡三十里,我也要。”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至于质子——一个怎么够?我要溯零送三个来。要嫡系,要年轻的,要……健康完整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温景行心脏。
健康完整。
他在提醒所有人,江不书已经不完整了。那双永远也站不起来的脚,就是最好的证明。
温景行猛地攥紧了拳头。
“谢相知!”他厉声道,“你非要如此吗?!”
“非要如此。”谢相知淡淡说,目光扫过他,“五哥若看不惯,大可去父皇面前参我一本——看看父皇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温景行脸色煞白。
他知道谢相知说的是事实。这些年,谢相知在朝中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边境军务、外交诸事,皇帝几乎全权交由他处置。自己这个太子,反倒像个摆设。
“你……”他声音发抖,“你会后悔的。”
“后悔?”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早点把无师接过来——若早几年,他的腿,或许还能保住。”
话音落下,庭院里死寂。
连沉舟侧都微微蹙了蹙眉。
温景行盯着谢相知,许久,忽然也笑了。那笑声凄凉,绝望。
“好,好……”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你赢了,七弟。你总是赢。”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摇晃,像随时会倒下。
沉舟侧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谢相知。
晚风拂过,将他素灰的道袍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鹤。
“殿下。”他轻声说,“可知《道德经》中有一句:‘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谢相知挑眉:“国师又想劝我慈悲?”
“非也。”沉舟侧摇头,“贫道只是想说——过刚易折。”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殿下如今权势滔天,自然可以为所欲为。可这世间从无永恒之势,今日之强,未必不是明日之弱。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素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庭院里只剩下谢相知一人。
他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些惨白的骨玉藤,许久未动。
晚风渐凉,吹得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他伸手,拈起肩头一片花瓣,举到眼前细看。
花瓣很薄,近乎透明,能看见内里蛛网般的脉络。那些脉络扭曲盘旋,像某种古老的文字,记载着无人能懂的诅咒。
“过刚易折……”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
然后,他将花瓣轻轻一捻。
细碎的白屑从指缝间飘落,在暮色中打着旋儿,最终消散在风里。
像从未存在过。
殿内,江不书坐在窗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暮色将谢相知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他知道,那道裂缝会越来越深。
深到吞噬一切。
包括他自己。
而他能做的,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这场早已注定的、缓慢而残酷的崩裂。
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