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天,宫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溯零的使臣,姓陈,单名一个肃字。五十余岁年纪,须发已见花白,面容清癯,穿一身靛青官袍,立在太极殿外等候召见时,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里不肯弯腰的老松。
他是为春耕粮款来的。
苍澜扣下的那笔款项,对正逢大旱的溯零而言,是救命的稻草。陈肃在殿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得见苍澜帝一面。御座上的皇帝听完他的陈情,只淡淡说了句:“此事交由七皇子处置。”
于是午后,陈肃又出现在了玄武殿外。
谢相知没让他进殿。只在庭院那丛新栽的骨玉藤架下设了座,自己坐在藤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扳指,漫不经心地听着陈肃字斟句酌的恳求。
江不书坐在廊下阴影里,离得不远不近,恰好能听见每一句话。
“殿下明鉴,溯零连旱三月,百姓已到了啃树皮、吃观音土的地步。”陈肃的声音嘶哑,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那笔粮款,关乎数十万黎民生死。恳请殿下……高抬贵手。”
谢相知转了转扳指,抬眼看他,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陈大人这话说得,倒像是本王故意为难溯零。”
“下官不敢。”陈肃躬身,“只是……”
“只是什么?”谢相知打断他,缓缓站起身,“只是觉得本王心狠,见死不救?”
他走到陈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老臣。晨光穿过藤蔓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笑容衬得有些诡异。
“陈大人可知道,溯零边军上月越界,伤我苍澜三十七名将士?”谢相知轻声问,“那些将士的命,又该谁来偿?”
陈肃脸色一白:“此事……此事下官亦有耳闻。但那只是个别边军擅自行动,绝非溯零朝廷本意……”
“好一个‘绝非本意’。”谢相知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陈大人告诉本王,若今日苍澜边军也‘擅自’越界,伤你溯零三十七人——溯零朝廷,又当如何?”
陈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看。”谢相知转身,缓步走回藤椅坐下,“这就是问题所在。溯零既要我苍澜的粮,又不肯守我苍澜的界——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粮款可以给。”谢相知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陈肃,“但,有条件。”
陈肃眼中燃起希望:“殿下请讲。”
“第一,溯零边军后撤三十里,以落鹰峡为界。”谢相知慢慢说,“第二,溯零需遣宗室子弟入苍澜为质,以表诚意。”
话音落下,庭院里死寂。
连风都仿佛停了。骨玉藤惨白的花瓣在架子上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嘴。
江不书坐在廊下,手指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后撤三十里,等于将溯零北境三座军事要塞拱手让人。遣宗室子弟为质——这是要溯零再送一个人来,重复他的命运。
陈肃浑身颤抖,半晌,才嘶声道:“殿下……这条件,未免太过……”
“太过什么?”谢相知挑眉,“严苛?不近人情?”
他站起身,走到廊下,在江不书身边停下。伸手,轻轻抚过他冰凉的脸颊。
“陈大人可知道,当年你们送世子来时,提的是什么条件?”谢相知轻声说,目光却看着江不书,“要苍澜岁赐白银十万两,绢帛千匹,战马五百——这些,我父皇可都答应了。”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江不书下颌。
“怎么,轮到溯零时,便成了‘太过’?”
陈肃盯着他抚在江不书脸上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愤怒,屈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世子……”他哑声开口,目光落在江不书身上,“您……说句话吧。”
庭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江不书垂着眼,一动不动。阳光透过藤蔓洒在他脸上,将那张过分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许久,他缓缓抬起眼。
却不是看陈肃,而是看向谢相知。
“殿下。”他轻声说,“溯零百姓无辜。”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无辜?”他重复这个词,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那三十七个苍澜将士,就不无辜?”
他俯身,在江不书耳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猜,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真正的晏无师,他会说什么?”
江不书浑身一僵。
谢相知直起身,重新看向陈肃,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陈大人回去传话吧。”他淡淡道,“条件摆在这里,答应,粮款三日内启运。不答应——”
他顿了顿,转身走回藤椅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那就让溯零的百姓,自求多福。”
陈肃站在那里,许久未动。他看看谢相知,又看看江不书,最后目光落在那双搭在轮椅踏板上、裹着厚厚棉布的脚上。
那双脚,再也站不起来了。
而这个让它们站不起来的人,此刻正优雅地品着茶,等着他的回答。
陈肃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凄凉,像枯枝在风中折断。
“下官……明白了。”
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背影佝偻,脚步踉跄,来时那株风雪老松的挺拔,早已荡然无存。
庭院里重归寂静。
谢相知放下茶盏,走到江不书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生气了?”他轻声问,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角。
江不书闭上眼,不说话。
“觉得我心狠?”谢相知继续问,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童,“可无师,你有没有想过——若今日苍澜弱势,溯零会如何待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我若不狠,来日被人踩在脚下的,就是我,是你,是这苍澜千千万万的百姓。”
江不书睁开眼,看着他。
晨光在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近乎金属般的光泽。那么清醒,那么理智,那么……无情。
“殿下说得对。”江不书轻声说,“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
谢相知笑了。他站起身,朝折枝招了招手。
“推世子回去休息。”他说,又俯身在江不书额间印下一吻,“晚些我再来看你。”
折枝推着轮椅离开。
江不书最后看了一眼庭院里那些惨白的骨玉藤。花瓣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无数只半睁的、冷漠的眼。
它们静静看着这一切。
看着一场交易,如何用数十万黎民的性命作筹码。
看着一个人,如何被彻底碾碎尊严。
然后,开出更洁白、更妖异的花。
永不凋谢。
永不慈悲。
---
傍晚时分,温景行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沉舟侧。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玄武殿时,谢相知正在庭院里修剪骨玉藤的枝条。手里拿着一把银剪,动作娴熟地将那些过于横生的细杈一一剪去,神情专注得像在雕琢什么艺术品。
“七弟好雅兴。”温景行在廊下停步,声音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