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对着供桌上那两幅画像,和那两个人偶,再次深深一揖。
江不书看着画像中皇帝冷漠的脸,皇后疏离的眼,看着那两个人偶精致的、毫无生气的面容,看着锦帛上刺眼的金字。
许久,他再次俯身。
这一次,额头重重磕在膝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夫妻对拜——”
谢相知转过身,面对着他,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他缓缓俯身,对他行了一礼。
然后,直起身,静静等着。
江不书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在谢相知眼中跳跃,将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眸子映得明亮异常,像是燃着两簇幽蓝的鬼火。
他在等。
等他的妻子,对他行礼。
等这场荒唐的、扭曲的仪式,彻底完成。
江不书看着那双眼,看着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看着那身玄色喜服上繁复的金线纹路。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七岁的、瑟瑟发抖的孩子,被推进这深宫时的模样。
想起十一岁那年高烧不退,谢相知整夜守着他,握着他的手说“别怕”。
想起十五岁第一次咳血,谢相知抱着他,一遍遍说“有我在”。
想起脚踝被斩断那夜,谢相知跪在他面前,满脸是血,笑得像个疯子,说“这样你就永远是我的了”。
原来这一切,早就是注定的。
从他踏进这座宫殿开始,从他遇见谢相知开始,从他成为“晏无师”开始。
就注定了,会有今天。
注定了,他要穿着这身不属于他的喜服,对着两幅冰冷的画像和两个虚假的人偶,对一个疯子行礼。
说,我愿意。
江不书缓缓俯身。
这一次,动作很慢,很郑重。
像在完成一场迟来的、对自己的祭奠。
额头抵在膝上的瞬间,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鲜红的衣袍。
谢相知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刺痛了江不书的眼睛。他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拥入怀中。
“礼成——”他扬声说,声音里满是餍足的喜悦。
然后,他低头,吻了吻江不书的额头。
“现在,该喝合卺酒了。”
他松开江不书,重新执起那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到他唇边。
“喝吧。”谢相知轻声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永生永世,不得反悔。”
江不书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看着那幽蓝烛火在酒面上跳跃的光影,看着谢相知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许久,他缓缓张口,就着谢相知的手,饮下了那杯酒。
酒很烈,灼烧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谢相知也饮下了自己那杯。然后,他将两只空杯轻轻一碰,杯身发出清脆的声响。
“合卺而酳,永结同心。”他低声念着古老的祝词,将两只杯子用一根红绳系在一起,轻轻放在供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重新看向江不书。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笼罩在江不书身上,像一张永远也挣不脱的网。
“该入洞房了。”谢相知轻声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他俯身,将江不书从轮椅上抱起。
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江不书闭上眼,将脸埋进他肩头。
鲜红的喜服下摆拖在地上,像一道蜿蜒的血痕,从正殿一直延伸到寝殿。
谢相知抱着他,一步一步,走过空旷的宫殿,走过摇曳的烛火,走过那些冰冷而诡异的“高堂”,走过这场荒唐而扭曲的仪式。
然后,他走进寝殿,将他轻轻放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
床幔垂落,遮住了外界的一切。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桌上那对,燃着幽蓝火焰的鲛人泪烛。
谢相知俯身,吻了吻江不书的唇角。
“现在,”他低声说,指尖抚过他颈间那枚金锁,“该改口了。”
江不书睁开眼,看着他。
烛火在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破碎的光。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颤抖:
“夫君……”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却重得,压垮了最后一点尊严。
谢相知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满足,像孩童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玩具。他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烛火噼啪。
锦被鲜红如血。
而窗外,骨玉藤在夜色中静静绽放,惨白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青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静静注视着这座宫殿里,这场永无止境的、扭曲的盟约。
永生永世。
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