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一,小满后十日。
骨玉藤在第七日开出了第一朵花。不是预想中的纯白,而是近乎透明的、泛着幽微青光的惨白。花瓣很薄,薄得像蝉翼,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内里蛛网般细密的脉络——那些脉络不是寻常的叶脉,而是扭曲的、盘旋的纹路,像缩小了无数倍的……指纹。
谢相知站在花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殿,对折枝说:“准备一下,今晚拜堂。”
折枝垂首应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主子要拜堂成亲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哪怕新娘是个双腿已废、身份存疑的质子。
江不书——或者说,晏无师——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听见这句话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拜堂。
这两个字像两枚冰锥,狠狠扎进心脏。他想起很多年前,还在溯零时,曾偷看过嫡姐出嫁。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喜堂上高悬着大红双喜字,父母端坐高堂,满座宾客盈门,新郎执起新娘的手,三拜天地,誓言白头。
那是他从未敢奢望的、属于正常人的仪式。
而如今,谢相知说“拜堂”。
在这座囚禁他的宫殿里,对着满园吸食人血长大的妖异花朵,和一个明知他是替身、却偏执地要将他永远禁锢的疯子。
多么荒唐。
可他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谢相知走到他身边,俯身看他。眼中含着笑意,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紧张?”他轻声问,指尖抚过江不书冰凉的脸颊,“别怕,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江不书垂下眼帘,不说话。
“高堂设在正殿。”谢相知自顾自说着,语气轻快,“我请了父皇母后的画像——虽然他们未必愿意来,但礼数总是要尽的。喜烛是南海进贡的鲛人泪烛,燃起来有异香,能安神。合卺酒用的是三十年的女儿红,我窖藏了许久,就等今日。”
他顿了顿,捧起江不书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喜服也准备好了。”谢相知微笑,“你的那身,是照着溯零世子大婚的规制改的——我知道你用不上,但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江不书喉咙发紧:“殿下……”
“叫相知。”谢相知纠正他,拇指轻轻摩挲他的唇角,“今晚之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该改口了。”
妻子。
江不书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谢相知轻轻吻去那些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别哭。”他低声哄着,“今天该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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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折枝推着轮椅,将江不书送到正殿。
殿内果然一切都布置好了。
不是寻常的红色喜庆,而是一种诡异的、近乎祭典般的肃穆。正中央悬挂着苍澜帝后的画像——皇帝面容威严,皇后神情淡漠,两双眼睛在烛火下静静俯视着殿内的一切,冰冷而疏离。
画像前摆着一张紫檀木供桌,桌上没有瓜果贡品,只放着两盏白玉酒杯,和一对燃着的鲛人泪烛。烛火是幽蓝色的,火焰跳跃时洒下细碎的光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而微甜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供桌两侧,各摆了一张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人。
不是活人,是两个穿着溯零宫廷服饰的人偶——一男一女,面容精致,眉眼低垂,手中各捧着一卷展开的锦帛。锦帛上用金线绣着字,左侧是“江氏列祖”,右侧是“晏氏宗亲”。
江不书瞳孔骤缩。
谢相知连这个都想到了。
用两个人偶,代替他早已死去、甚至从未承认过他的父母。用两卷锦帛,代替他从未归属过的家族。
多么周全。
多么……残忍。
“喜欢吗?”谢相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玄色喜服。不是寻常的大红,而是极深的、近乎纯黑的玄色,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纹,腰束玉带,墨发用一根赤金发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雍容华贵,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他走到江不书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知道你在溯零没有高堂可拜。”谢相知轻声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所以我替你准备了。江氏的,晏氏的——无论你认哪一边,今夜都能受你一拜。”
江不书盯着那两个人偶,盯着它们手中那两卷锦帛,盯着锦帛上刺眼的金字。
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吐。
谢相知却已站起身,从折枝手中接过另一身喜服——是鲜红色,绣着银线的缠枝莲纹,布料华贵,款式确实是溯零世子大婚的规制。
“来,换上。”他说着,就要亲手为江不书更衣。
“我自己来。”江不书哑声说。
谢相知顿了顿,笑了:“好。”
他将喜服放在江不书膝上,退后两步,静静等着。
江不书的手指颤抖着,解开身上素白的常服,换上那身鲜红的喜服。布料很柔软,触感却冰凉,像无数只细小的手,贴着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将他缠绕。
喜服很长,下摆拖在地上,正好遮住了他轮椅的轮廓,也遮住了那双永远也站不起来的脚。
谢相知满意地看着,眼中满是痴迷。
“真好看。”他低声说,像在赞叹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他走到供桌前,执起那对白玉酒杯,斟满酒。酒液是琥珀色的,在幽蓝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该行礼了。”谢相知转身,将其中一杯递到江不书面前。
江不书看着那杯酒,许久,缓缓伸手接过。
酒杯很凉,凉得像冰。
谢相知笑了。他走到他身侧,与他并排,面朝供桌上那两幅冰冷的画像,和那两个人偶。
“一拜天地——”他扬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然后,他转身,对着殿外的方向,深深一揖。
江不书僵在那里,没有动。
谢相知直起身,看向他,眼神温柔,却不容拒绝。
“拜啊。”他轻声说。
江不书闭上眼,缓缓俯身。
因为坐在轮椅上,他只能弯下腰,将额头抵在膝上。这个姿势很狼狈,像在谢罪,不像在行礼。
谢相知却像是没看见,等他直起身,便继续道:
“二拜高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