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数据塔矗立在锈蚀带深处,远看像一柄锈透了的巨剑倒插在地。塔身斑驳,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与苔藓,只有顶端几处残存的信号板在风里发出“嘎吱”的呻吟。
孙淮独自站在塔底破损的拱门前。
风穿过锈蚀的金属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抬手摸了摸耳后的神经接口,从靠近这片区域开始,接口就持续传来细微的干扰波动,像是某种古老的能量场仍在运作。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孙淮转身。一个穿着灰旧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十步开外,是魏琛。
“魏先生。”孙淮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袖中银丝随时可出。
魏琛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不必紧张。若我想动手,二十年前你就该随铁渣门一起埋了。”
孙淮瞳孔微缩。
“你父亲孙启明,”魏琛缓步走近,木杖点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固执也最清醒的人。”
他在一块倾倒的石碑前停下,抬手拂去上面的浮尘,露出半截残存的刻字——“……术伦理委员会旧址”。
“二十年前,就是在这里。”魏琛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在挖一口深井,“七个人,七份火种,一份协议。你父亲主张‘可控发展’,沈岩兴要‘技术普惠’,夏荷坚持‘人文优先’……吵了三天三夜。”
他看向孙淮:“你知道最后怎么定的吗?”
孙淮沉默。
“定了两条路。”魏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七份火种分散保存,后代若有心重建,可凭血脉共鸣唤醒。第二——”
他顿了顿,手指缓缓曲起一根。
“若火种被滥用,危及人类存续,委员会最后的监督者,有权启动‘熔断协议·第二条款’。”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铁锈砂砾,打在残碑上沙沙作响。
孙淮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第二条款是什么?”
魏琛看着他,一字一句:“彻底销毁。所有基于火种的技术、数据、甚至……知情者的记忆。用一种特殊的神经脉冲,从根源上抹除。”
孙淮的呼吸滞了一瞬。
“监督者是谁?”他问。
魏琛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沉重的自嘲:“是我。”
他拄着木杖,慢慢走到拱门下,仰头看着高耸的塔身:“当年他们选我,因为我是记录员,最‘中立’。可他们不知道,中立有时候是最残忍的,你要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然后在最坏的时候,按下那个‘归零’的按钮。”
“你没按。”孙淮说。
“是,我没按。”魏琛的声音低下来,“不是不敢,是不忍。铁渣门覆灭那天,我看着沈岩兴启动自毁程序,看着那些火光……我在想,如果我们当年选的是第三条路呢?如果不是‘彻底销毁’,也不是‘放任自流’,而是让委员会的后代们,自己找到新的平衡呢?”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所以我放走了沈青,所以我把夏麦引向旧数据塔,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孙淮的左手握紧了。袖中银丝发出极轻的嗡鸣。
“等我什么?”
“等你们集齐四份火种。”魏琛说,“等委员会的后裔重新站在这里。然后,我们一起做当年没做完的事,不是销毁,不是放任,而是建立一个真正能制衡技术的新盟约。”
孙淮盯着魏琛“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按照你说的做?”难道他像是什么任人摆布的傀儡么?
魏琛了然一笑,并没有回答孙淮:“你会做出选择的,有人会让你做出选择。激进派的首领,秦锐,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孙淮摇头。
“他当年也是委员会成员。”魏琛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因为主张‘技术应优先服务精英’,被集体投票开除。他怀恨在心,这些年在虹盟暗中经营,如今已掌控激进派大半势力。他想集齐七火种,打造一个完全由神经互联统治的‘新世界’。”
“他想当神?”孙淮冷笑。
“不,”魏琛摇头,“他想当父亲,对他那个躺在病床上、靠维生系统维持了十年的女儿。他相信,只有全域神经互联的技术,才能让她的意识‘活’下去。”
孙淮愣住了。
“很讽刺,是不是?”魏琛苦笑,“最极端的手段,往往源于最柔软的情感。但秦锐忘了一点:当一条路只能靠剥夺他人的选择来成全时,它本身就是歧途。”
他忽然抬手,木杖顶端的晶石亮起微光。塔身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一道隐蔽的金属门在锈蚀的墙壁上缓缓显现。
“里面有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魏琛说,“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留了话给你。”
孙淮看着那道门,又看向魏琛。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时候到了。”魏琛轻声说,“这个世界,到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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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塔前废墟。
沈青踩着锈蚀的金属残骸往前走,夏麦跟在她身侧半步,阿禾走在最后,蹙着眉头,手指不断地摸着耳后接口。。
“就是前面。”夏麦指着不远处高耸的塔身,“魏琛给的坐标就在塔底。”
沈青点头,手按在腰间电击机关上。怀中的“材料工艺”模块和“算法伦理锁”吊坠都在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就在他们距离拱门还有三十步时——
破风声从右侧袭来!
不是钢针,不是弩箭,是什么?
沈青定睛一看,是三道细如牛毛的银线,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沈青本能侧身,银线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出一丝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