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消失了。
沈青站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孙启明不是背叛者,是牺牲者。
阿特拉斯协议不是简单的技术标准之争,背后是激进派和技术派的生死博弈。而她和孙淮,被卷进了这场博弈的最深处。
“你父亲……”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淮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紧绷着,像拉满的弓。
“我一直以为他抛弃了曾经的理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他选择了权力。”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结果......这是什么可笑的东亚父子关系。”
沈青想安慰他,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
她似乎从来不了解孙淮,但是她曾经好像又那么喜欢他,她到底喜欢的是孙淮,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少年?
可笑的不止是孙淮和他父亲的不沟通不理解。
她甚至不知道孙淮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他们重逢后,他一直冷静,可靠,偶尔流露出的关心也被克制在同伴的范畴内。
她以为这是性格使然,但现在想来……
“孙淮。”她终于开口,“在铁渣门的时候,你记得我吗?”
孙淮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记得。”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个总是拆坏东西,又倔强地要自己修好的小女孩。”
“还有呢?”
沉默。太长的沉默。
沈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总是偷偷跟在他后面,看他摆弄那些精密的虹盟仪器。她觉得他好厉害,手指那么灵活,眼神那么专注。
她会故意拆坏自己的机关芯,就为了有机会去找他帮忙,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只是皱着眉头说“别捣乱”,然后快速修好,塞回她手里。
那时候她觉得,孙淮只是害羞,但是他心里应该是有她的。
现在她觉得那时的自己是那么可笑,又无忧无虑,仿佛世间没有比这一点暗恋更重要的事情了。
“沈青。”孙淮终于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些事……不记得比较好。”
“我想知道。”沈青坚持,声音有些发颤。
画面就这样如洪水般涌进来。
不是连贯的记忆,是如同被情绪泥沙裹挟的碎石。
铁渣门的后院,七岁的她举着拆坏的机关芯,眼巴巴地看着十二岁的孙淮。少年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不耐烦:“你怎么又弄坏了?这次自己修。”
她瘪着嘴:“我不会……”
“那就学。”孙淮转身要走。
她拉住他的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而这段属于孙淮的模糊记忆里只有棕色的嫌弃?
另一个碎片。
她十岁,偷偷溜进孙淮暂住的房间,想看他带来的虹盟书籍。孙淮发现后,第一次对她发了火:“谁让你进来的?这些东西很危险,你不懂就别碰!”
她吓哭了,跑出去。后来爷爷训了孙淮,孙淮来道歉,语气生硬:“对不起。但你真的别碰那些,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孙淮的这段记忆里却出现了他内心最真实的声音“你能不能别再纠缠我”
沈青脸色苍白。那些记忆里的情绪如此清晰:孙淮的不耐烦,嫌弃,甚至有一丝厌恶。
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对她身上那种被宠坏的娇气,那种理所当然的依赖。
原来她以为的暗恋,在对方眼里只是麻烦。
“看到了?”孙淮看着沈青的表情,撕碎了之前两人的伪装。
黑色工业区后两人产生了莫名的神经互通。
如果是十年前的沈青,一定会觉得这是一次浪漫的奇迹。
孙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残忍,“那些记忆都是真实的我。沈青,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从来都不是。”
沈青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但她挺直了背,抬起下巴,那个倔强的小女孩,十年后依然倔强。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居然没抖,“谢谢你的坦诚。”
她转身走到屋子另一头,背对着孙淮坐下,翻开爷爷的笔记本。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一遍又一遍。
技术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人心呢?人心比水复杂千万倍。
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开锁。门开了,赵统领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夏麦少爷要见你们。”
沈青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经过孙淮身边时,她没有看他。
有些选择,做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真相,知道了就要承受。
而现在,他们还得继续往前走。
因为锈谷的暗流之下,还有更大的漩涡在等着。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门在身后关上,将孙淮留在那间充斥着未竟之言与破碎真相的屋子里。
走廊的光线比屋内更暗,沈青跟在赵统领身后,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有多深。心脏的位置空落落的,像被人用钝器掏走了一块,不尖锐地疼,只是冷,一种渗进骨髓的、茫然的冷。
她以为十年光阴足以磨平稚气,练就一副刀枪不入的铠甲。
却原来,年少时悄悄供奉在心底一隅的琉璃塔,从未真正封存。
它只是蒙了尘,如今被人拂去尘埃,不是擦拭,是摔碎。
碎片扎进肉里,提醒她那自以为是的“成长”之下,依然藏着那个会为一句冷语红了眼眶的小女孩。
可笑,又可悲。
赵统领在一扇更为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输入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