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宽阔，两侧岩壁高耸，遮天蔽日。谷底散落着各种废墟。

倒塌的厂房框架、生锈的巨型机械残骸、堆积如山的金属废料。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味。

根据路线图，第一个聚居点在谷内三公里处，建在一座半塌的仓库里。他们抵达时已是傍晚，聚居点却比想象中热闹。

十几顶帐篷和三间用废钢板拼凑的棚屋围出一片空地，中央生着一堆篝火，五六个身影围坐在火边。看到有人来，那些人都抬起头，眼神警惕而审视。

“过路的。”孙淮主动开口，将担架平稳放下，“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夜，可以支付报酬。”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什么报酬？”

沈青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露出几枚精致的齿轮和弹簧。“精加工零件，灰域流通货。”

男人的眼睛亮了。在锈谷，自制武器的需求很大，而精加工零件是最硬的通货之一。他走过来，拿起一枚齿轮对着火光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最右边那间棚屋空着。晚上别乱走，最近谷里不太平。”

“听说有‘混装者’？”沈青试探着问。

男人的表情立刻变了。他后退一步，枪口微微抬起：“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只是听说，好奇。”孙淮挡在沈青身前，语气平静，“我们不想惹麻烦，只想安全过夜。”

对峙持续了几秒钟。最终，男人放下枪，但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好奇心在锈谷会害死人。拿了钥匙，进去就别出来，天亮立刻走。”

他扔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转身回到火堆旁，不再看他们一眼。

棚屋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四面漏风，但至少有个屋顶。沈青把夏麦安顿在角落的干草堆上，检查了他的伤口——流水阁的草药效果显著，炎症已经消退，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还需要时间恢复。

“你们真的要去找魏琛？”夏麦忽然问。经过半天的休息，他的声音清晰了一些。

“你有别的建议？”沈青正在检查手杖的传感器，头也不抬。

“回青锋派。”夏麦说，“我父亲闭关，现在门主是大师兄夏长川。他……和我父亲理念不同。但如果我回去，以二少爷的身份，至少能调动一部分资源，查清夏长川和魏琛到底在谋划什么。”

孙淮在门口警戒，闻言回头：“青锋派不是态度冷漠吗？凌雪阁主说回信很公式化。”

“那是夏长川的回信。”夏麦苦笑，“他巴不得我死在外面。但青锋派不是铁板一块，还有几位长老支持我父亲，也支持我。只要我出现在门派驻地，他们就有理由介入。”

沈青终于抬起头：“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风险。”夏麦直视她的眼睛，“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夏长川不会让我活着回去。这一路，刺杀、伏击、意外……什么都有可能。你们已经救了我一次，我不能……”

“所以你就打算自己爬回去？”沈青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怒意，“夏麦，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信使。护送委托人安全抵达目的地，是我们的工作。”

棚屋里安静下来。篝火的光从缝隙透进来，在沈青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那一刻，夏麦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小女孩，拆坏第三个机关芯后，没有哭，只是皱着眉头盯着碎片，然后抬头说：“爷爷，我下次一定能装回去。”

倔强，固执，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好。”夏麦终于说，“如果你们坚持要去旧数据塔，我配合。但之后，请护送我回青锋派。作为报酬……”他深吸一口气，刚要说些什么，沈青就颇有些大小姐脾气地打断他。

“不需要你的三瓜两枣，你给我好好休息！”

夏麦无奈地看了沈青一眼，他和青青之间的确不需要分清这些，但是还有一个人在呢，孙淮......他对自己一向冷淡，这次为何会愿意和青青一起护送他？

孙淮和夏麦对视一眼。又觉得无需和夏麦交代他和沈青之间的种种，便转过头去，盯着门口。

夜深了，谷里的风呼啸着穿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哀鸣。孙淮守上半夜，沈青守下半夜。她靠着门板坐下，翻开爷爷的笔记本，借着微弱的月光阅读那些苍劲的字迹。

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一页没有技术图，只有一段话，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情绪激动时写下的：

“今日委员会表决，三票对四票，‘阿特拉斯协议’通过。孙伟明投了关键一票。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决绝。他说：‘沈老，时代需要标准，需要统一。多样性很美，但无法拯救世界。’我问他：‘统一之后呢？谁来定义什么是正确？’他没有回答。

“散会后，魏琛那小子偷偷来找我。他说他记录了全部过程，包括我未宣读的反对意见。‘历史会需要另一面的故事，’他说。那孩子才二十岁，眼神清澈得让人心疼。希望他将来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阿特拉斯协议。

沈青记住了这个词。笔记本里再没有其他相关记录，但结合上下文，这显然是委员会解散前最后几个重大决议之一。孙伟明——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孙淮的父亲，当年虹盟技术标准化的主要推动者。

而她爷爷投了反对票。

窗外的风更急了，夹杂着某种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沈青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机关上。

声音来自棚屋后方，缓慢、规律，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动。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从门缝向外看。

月光下，三个身影正在废墟间穿行。他们都穿着灰域常见的拼接皮甲，但肩部和腿部的护具明显是虹盟制式，武器更是奇怪的混合体：灰域的自制枪管配上虹盟的能量核心，枪托上甚至还保留着虹盟的徽标，只是被刻意磨花了。

混装者。

他们似乎没注意到这个棚屋，径直向峡谷深处走去，动作协调得诡异，像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

沈青屏住呼吸，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里。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锈谷活动？和失神案有什么关系？和委员会又有什么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没有答案。

她坐回原地，抱紧了笔记本。纸页粗糙的质感透过布料传来，像爷爷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技术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关键不在水，在掌舵之人。”

她轻声念出那句话，终于有些明白爷爷写下它时的心情。

水本身没有善恶，但掌舵的人有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会在时间里荡开涟漪，影响遥远未来的某个人，某件事。

比如此刻的她。

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金属碰撞声，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沈青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明天还要赶路，她需要休息。

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到达旧数据塔后，她要问魏琛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关于阿特拉斯协议。

以及，爷爷当年未宣读的反对意见里，究竟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