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霭还未散尽,沈青和孙淮已经收拾妥当,站在流水阁主殿前的广场上。凌雪慧亲自来送行,身后跟着几名长老和弟子。
“路线图记熟了?”凌雪慧问,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点头,手按在腰间工具包的搭扣上,那里面除了她惯用的工具,还多了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锈谷那条路,我们会绕开东侧废弃矿道,从西面山脊走。”
“明智。”凌雪慧的目光投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那片矿区半年前塌过一次,地形不稳。西面虽然多绕半日路程,但安全。”
她示意身后一名弟子上前。那少年捧着两个皮质水囊,表面用防水胶处理过,鼓鼓囊囊的。
“这是‘净流’,”凌雪慧说,“流水阁特制的过滤水囊,能净化灰域大部分受污染的水源。省着用,每只够两人支撑三天。”
孙淮接过,掂了掂分量:“多谢阁主。”
“不必谢我。”凌雪慧的视线落在沈青脸上,顿了顿,“你们带着夏麦走,目标太大。青锋派虽然表面冷漠,但夏长峰闭关期间,门内派系斗争激烈。有人希望夏麦永远回不去。”
沈青心头一紧:“您是说……”
“我只是提醒。”凌雪慧打断她,“灰域从来不是铁板一块。‘熔断之劫’后,各门派表面上维持同盟,实则各有盘算。你们这一路,求助可以,但莫要轻信任何一方的‘善意’。”
她话里有话,但点到为止。信息是资源,而资源从不免费。
两人告别流水阁,踏上东行的小径。夏麦被安置在一架简易担架上,由孙淮和一名流水阁派遣的年轻弟子轮流抬着。那弟子叫林泉,十六七岁的年纪,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对灰域地形了如指掌。
“阁主让我送你们到锈谷边缘,”林泉说,“再往前,就是各派势力交错的地带,流水阁的人出现反而惹眼。”
沈青点头表示理解。她走在队伍最前,手中握着一根探路用的金属手杖——杖头是她改造过的共振传感器,能探测地下十米内的空洞和金属异常。这是临行前她用爷爷笔记本里的一个改良思路做的,比原来的版本轻了三分之一,精度却提高了。
山路崎岖,植被逐渐稀疏。灰域特有的灰褐色岩体裸露出来,上面攀附着一种暗红色的藤蔓,叶片边缘呈锯齿状,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铁线藤”,灰域最常见的植物之一,根系能深入岩缝汲取微量金属元素,茎秆坚韧如钢丝。
“停一下。”沈青突然举起手。
孙淮立刻停下脚步,担架平稳落地。林泉迅速抽出腰间的短刃,警惕地环顾四周。
沈青蹲下身,手杖轻轻点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岩石上。杖头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起蓝光。
“地下有空洞,”她压低声音,“不大,但结构不稳定。绕开这里。”
林泉倒吸一口凉气:“沈姑娘怎么发现的?”
“共振频率异常。”沈青简单解释,没有多说。这是爷爷笔记里的技巧:不同密度的物质对特定频率的振动反应不同。她花了三个晚上才调整好传感器参数。
孙淮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思索。他知道沈青在技术上的天赋,但最近她的进步速度,明显超出了正常范畴。那本笔记本里,究竟还藏着什么?
午后,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休息。林泉取出干粮,流水阁特制的混合谷物饼,虽然粗糙但耐储存,配上一小罐盐渍的野菜。
夏麦在此时醒了。
他先是手指动了动,然后眼皮颤抖着睁开。瞳孔涣散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这……是哪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青立刻凑过去,用水囊的细管喂他喝了几口水。“灰域东部的山道。你之前失神了,我们带你回流水阁治疗,现在正往旧数据塔方向走。”
“旧数据塔……”夏麦重复这个词,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魏琛……?”
“你知道?”孙淮敏锐地问。
夏麦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体力不支,只能靠着岩壁喘息。
“我昏迷前……听到他和青峰派门主的对话……委员会旧址……他们想重启……”
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惨白。沈青按住他的肩膀:“别急,慢慢说。重启什么?”
“不知道……”夏麦摇头,额头上渗出冷汗,“只听清几个词……”他抓住沈青的手腕,力道大得不似伤员,“别去……那地方……不对劲……”
“我们必须去。”沈青平静地说,“失神案的线索指向那里,我爷爷的过去也指向那里。”
夏麦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松开手,苦笑道:“你果然……还是那个脾气。小时候在铁渣门,你想要机关芯,就非要拆到明白为止。”
这话让沈青愣了一下。她很少回想在铁渣门的岁月,那是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她是门派里最受宠的小孙女,可以任性,可以娇气,可以因为拆坏了一个珍贵零件而撅着嘴等爷爷来哄。
而如今,拆坏东西不再需要人哄,因为没有人会哄了。她得自己修好,或者承担后果。
孙淮也有些疑惑地回想了起来,夏麦也曾经去过铁渣门么?可是他的记忆里没有他...这段时间的记忆总感觉重山与水雾,看不真切,无法辨识。
沈青停顿了片刻,轻轻地说了一句 “人总是要长大的。”便转身继续整理行装。
休息片刻后,队伍再次出发。越往东走,人工痕迹越明显——废弃的轨道、倾覆的运输车残骸、锈蚀的管道如巨蛇般蜿蜒在山脊上。
这里曾经是灰域最繁荣的工业区之一,“熔断之劫”后逐渐荒废,如今成了拾荒者和流浪者的聚集地。
“前面就是锈谷入口了。”林泉指向远处一道狭窄的峡谷裂缝,“我只能送到这里。穿过锈谷大约需要大半天,谷内有几个临时聚居点,你们可以在那里补充饮水,但……”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最近聚居点不太平。有人说看到了‘混装者’。”
“混装者?”孙淮皱眉。
“装备混合了灰域自制零件和虹盟制式武器的人。”林泉说,“来历不明,目的不明。流水阁的情报网也摸不清他们的底细,只知道他们在锈谷活动至少三个月了,不劫掠,不冲突,只是……观察。”
沈青想起凌雪慧午饭时的话——“像是某种融合体”。失神案的技术特征也是融合体:灰域的机械结构与虹盟的神经接口技术以不可能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我们会小心。”她对林泉说,“回去告诉阁主,我们进入锈谷了。”
林泉郑重地抱拳行礼,转身消失在来时的山道中。动作干净利落,确实是流水阁训练有素的风格。
担架再次抬起时,孙淮突然开口:“沈青,你觉得凌雪慧为什么帮我们?”
沈青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峡谷裂缝投下的阴影,像一道大地裂开的伤口。
“因为我爷爷。”她最终说,“也因为她老师。笔记本里的那些笔记……两个老人争论到深夜,谁也说服不了谁,但彼此尊重。那种关系,不是利益同盟能解释的。”
“你是说,她在延续上一代人的情谊?”
“也许。”沈青顿了顿,“但也不全是。她提到委员会当年的选择‘影响至今’——她在意的不仅是过去,还有现在。我们追查失神案,很可能触及了某些她也在关注的东西。”
孙淮沉默地走了几步,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所有线索都在把我们推向一个方向——委员会。你爷爷是委员会成员,魏琛是记录员,凌雪慧的老师也参与其中,失神案的技术源头很可能来自委员会遗留的某个项目……”
“而委员会解散二十一年了。”沈青接上他的话,“这么长时间,足够很多人做很多事。”
谈话间,他们已踏入锈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