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春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像个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地穿过熟悉的胡同,对邻居的招呼声充耳不闻。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顾衡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凿进他的意识深处。
“我看上的人……”
“我看上的人……”
……
顾衡哥……看上他?
那个冷静自持、永远像隔着一层冰的顾衡哥?那个在他最狼狈时给予他支撑、在他迷茫时点醒他、在他远行时默默关注他书信的顾衡哥?
怎么会……怎么可能是这种……这种意思?
他浑浑噩噩地推开院门,肖艳秋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春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跟顾同志谈得不愉快?”
听到“顾同志”三个字,肖春生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眼神有些慌乱地避开姐姐探究的目光,含糊地应道:“没……没事,就是有点累。”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己的小屋,反手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大口喘着气,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干燥得厉害。
顾衡当时靠近时的气息,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滚烫情绪,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所有的细节都在他脑海里无限放大,清晰得可怕。
不是玩笑。顾衡的眼神告诉他,那绝不是玩笑。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攫住了他。震惊,荒谬,不知所措,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无法压过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想起顾衡这两年来从未间断的探望,想起他听姐姐念信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书桌上那个偶尔瞥见过的、上了锁的木匣……以前被他忽略的种种细节,此刻都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结论。
顾衡对他,早就超出了寻常的界限。
而他呢?
肖春生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他对顾衡是什么感觉?
感激?毫无疑问。是顾衡在他跌入谷底时拉了他一把。
依赖?好像也是。无论是在部队遇到难题,还是心里有解不开的结,他第一个想到的倾诉对象,总是顾衡。那些写给家里的信,其实有一大半,潜意识里都是写给顾衡看的。
亲近?当然。他甚至觉得,和顾衡待在一起,比和叶国华他们在一起更让他觉得安心和……自在。
可是,这是“那种”感情吗?
是像男人对女人,或者……像书里写的那些……一样的感情吗?
肖春生打了个寒颤。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男人之间,就该是像他和叶国华、和齐天那样,是兄弟,是战友,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交情。最多……最多也就是对顾衡哥,多了一份敬重和依赖。
可现在,顾衡却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将他拉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禁忌的领域。
他感到恐慌,还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但奇怪的是,那恼怒并不强烈,更多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慌乱。他甚至……无法真正生起气来。
是因为对象是顾衡吗?
是因为那个在雨夜紧紧抱住他、为他荡平前路障碍、在他每一封家书背后默默注视着他的顾衡吗?
肖春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两天,肖春生把自己关在家里,借口调整时差,谢绝了所有人的探望。叶国华来找他,被他以想清净为由打发走了。陈宏军来看他,他隔着门说了两句话就没了动静。连贺红玲精心打扮后来邀他去看电影,他也只是隔着院门敷衍地推拒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这个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认知的冲击。
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
一个声音在说:这太荒唐了!顾衡他怎么敢有这种心思?这是不对的!是病态的!你应该感到恶心,应该离他远远的!
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反驳:可是……那是顾衡哥啊。是那个为你做了那么多,却从不邀功的顾衡哥。他看你的眼神,虽然烫人,却并没有让你觉得肮脏……反而,反而让你心跳加速……
“啊——!”肖春生低吼一声,用枕头死死捂住自己的头,试图将那纷乱的思绪驱逐出去。
但毫无用处。顾衡的身影,顾衡的眼神,顾衡的话语,无孔不入。
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以前那些被他忽略的瞬间。顾衡帮他削木枪时专注的侧脸,在他发烧时笨拙却仔细擦拭他额头的手,还有那个在雨中……紧紧拥抱他的,带着清冽气息和灼人体温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