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肖春生几乎是在一种焦灼的期待中度过。
上午,他被叶国华和陈宏军拉着,在四九城里转了一圈,去了他们以前常去的书店、旧货市场,听着他们絮叨这两年来身边发生的大小事情。他笑着,应和着,心思却早已飘向了下午那个约定的时间。
贺红玲下午的演出,他准时去了。文工团的礼堂里,灯光璀璨,歌舞升平。贺红玲作为领舞,确实光彩照人,像一只真正展翅的孔雀,每一个旋转,每一个眼神,都引得台下掌声雷动。她谢幕时,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找到坐在后排的肖春生,送上一个明媚而含义丰富的笑容。
肖春生也礼貌地鼓掌,回以笑容。平心而论,贺红玲很美,舞跳得也好。但不知为何,看着台上那个被无数目光追逐的、过于耀眼的她,肖春生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隐隐觉得,那光芒有些刺眼,不如……不如某人那沉静如水的目光来得熨帖。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演出结束,贺红玲连妆都没来得及卸,就匆匆跑到他面前,脸颊因为兴奋和运动泛着红晕:“春生,我跳得怎么样?”
“很好,特别棒!”肖春生真心实意地夸赞。
贺红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还想说什么,肖春生却抬腕看了看表,带着歉意打断她:“红玲,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点要紧事,得先走了。”
贺红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和受伤。“什么事这么急?”她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尖锐。
“一点私事。”肖春生不欲多言,对她点了点头,“回头再聊。”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开了礼堂,将那一片喧嚣和贺红玲幽怨的目光抛在了身后。
他走得很快,心跳也有些快。不是因为贺红玲,而是因为即将到来的、与顾衡的单独会面。
他提前了将近半个小时到达那片废弃的城墙根。这里和两年前那个雨夜似乎没什么不同,残破,荒凉,带着被时光遗忘的沉寂。只是今天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斑驳的砖石和枯黄的草地上,驱散了几分阴霾。
他靠在那段熟悉的、曾经蜷缩过的墙根下,双手插在军裤口袋里,微微仰头看着天空。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了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两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那个将他从绝望泥沼中拉出来的、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
那个怀抱,和他读过的那些信,成了他两年军旅生涯中,除了姐姐之外,最坚实的精神支柱。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肖春生猛地转过身。
顾衡来了。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大衣,身形挺拔,步伐从容,仿佛不是来赴一个可能揭开某些隐秘的约会,只是寻常的散步。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冷硬的轮廓,与他周身那股清冷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在肖春生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顾衡哥。”肖春生站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可见的衣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明明在战场上面对真枪实弹都能面不改色,此刻对着顾衡这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他却莫名有些紧张。
“嗯。”顾衡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他没有问肖春生找他什么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开口。那种沉默,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也带着一种全然的包容。
肖春生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顾衡的眼睛,那双经过淬炼的、深邃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坦诚和决心。
“顾衡哥,两年前,那个王副主任的事,”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是不是你做的?”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埋藏在心底两年的疑问。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枯草的细微声响。
顾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肖春生脸上,那目光很深,像是要透过他故作镇定的外表,看进他翻涌的内心。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质问的恼怒,也没有被猜中的讶异,只有一片深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就在肖春生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再次用“恶有恶报”来搪塞过去的时候,顾衡却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是。”
一个简单的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肖春生的耳边。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顾衡口中得到证实,所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是巨大的。他愣愣地看着顾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真的是他!真的是顾衡哥,在他最无助的时候,用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为他扫清了障碍,将他重新推回了追寻梦想的轨道!
为什么?他当时和顾衡哥,其实……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为什么要为自己做这么多?动用那样的关系,去对付一个街道副主任,这绝非易事,也必然承担着风险。
无数个问题在肖春生的脑海里盘旋,最终,他只问出了最核心的那个:
“为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顾衡哥,你当时……为什么要帮我?”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心跳如擂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衡,不肯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隐隐感觉到,这个答案,至关重要,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