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注视了两年,等待了两年,如今终于成长得如此出色的青年。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困惑、感激,以及那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阳光落在肖春生麦色的皮肤上,将他浓密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他微微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副既坚韧又带着一丝脆弱迷茫的样子,与两年前雨夜中那个崩溃的少年身影,在顾衡的眼中缓缓重叠。
心底那片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深海,终于在这一刻,掀起了无法抑制的巨浪。
顾衡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肖春生能清晰地闻到顾衡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近到能看清他深邃眼眸中自己清晰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种无形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肖春生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跟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骤然逼近的顾衡,看着他眼中那片平静的海面下,终于汹涌而出的、滚烫而浓烈的情绪。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顾衡眼中看到过的,充满了占有欲和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然后,他听到顾衡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肖春生的耳膜上,也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因为,我看上的人,不该被那种蝼蚁,脏了路。”
……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风声,远处模糊的市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肖春生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顾衡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我看上的人……
我看上的人……
……
什么意思?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那个在战场上面对生死都能冷静判断的侦察排长,此刻却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顾衡,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沉如海的情愫。那情愫太过汹涌,太过直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顾衡……看上他?
不是兄弟之情,不是长辈之谊,而是……那种意思?
荒谬,震惊,茫然,无措……无数的情绪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问清楚,想确认,却又害怕听到那个更加确切的答案。
看着他这副全然懵懂、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顾衡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无奈和纵容。他没有再逼近,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有些话,点到即止。种子已经种下,需要时间发芽。
他深深地看了肖春生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骨髓。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缓缓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迈着沉稳的步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废弃的城墙根,将那个被他的话语彻底搅乱了心海的青年,独自留在了午后的阳光与沉寂之中。
肖春生依旧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直到顾衡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他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地、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
他抬起手,用力按在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那里烫得惊人。
“我看上的人……”
顾衡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依旧在他的耳边萦绕不去。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又仿佛有火焰在血液里燃烧。
那片他依赖、感激、甚至隐隐视为精神支柱的沉默海岸,原来……早已对他这片海,生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想要彻底拥有的心思。
而他,这片被月光悄然笼罩了许久却浑然不觉的海,直到此刻,才被那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拍打得晕头转向,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