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医疗中心心理评估室。
顾焰坐在一张过分柔软的扶手椅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这是长期训练留下的体态,即使在最放松的时候,他的身体也维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启动的紧绷感。
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雷霆战队的专属心理医生,姓李,四十出头,面相温和,说话语速很慢。右边是个生面孔,年轻些,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记录板,是联盟派来的独立观察员。
“顾焰选手,早上好。”李医生微笑,“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
“身体上有什么不适吗?”
“没有。”
“情绪方面呢?有没有感到焦虑、烦躁,或者……对即将开始的治疗有什么担心?”
顾焰的目光落在李医生身后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抽象画,大片的蓝色和灰色交织,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但莫名让他想起沈清弦的眼睛。
“没有。”他说。
李医生和观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今天的治疗前评估了。”李医生翻开文件夹,“首先是一些基础问题。请如实回答,这有助于沈医生调整治疗方案。”
顾焰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当沈医生的信息素——也就是‘冷泉’——进入你的身体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顾焰沉默了两秒。
“……渴。”他说。
“渴?”
“想喝下去。”顾焰补充道,声音很平,“像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水。”
观察员飞快地记录着。
“第二个问题:在这个过程中,你有没有产生过攻击性冲动?比如,想要反击、想要压制、或者……想要占有那股信息素?”
这一次,顾焰沉默了更久。
“没有。”他最终说,但语速明显慢了半拍,“它……很冷。但不是让人想砸碎的冰冷。是……舒服的冷。”
“第三个问题:治疗结束后,你是否对沈医生本人产生了额外的情绪?比如依赖、感激,或者……其他更复杂的感受?”
顾焰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是医生。”他重复了昨天的话,“我是病人。”
“但这并不妨碍你对他产生个人层面的感受。”李医生温和地引导,“治疗过程涉及深度的信息素交互,这本身就会建立一种特殊的连接。我们只是需要了解这种连接的……性质。”
顾焰抬起眼,看向李医生。
他的眼神很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波动,像湖面下的暗流。
“我感激他。”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因为他给了我一个可能——一个不用被关起来,还能继续打比赛的可能。”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评估又持续了二十分钟。问题越来越细致,越来越深入,触及记忆、梦境、童年经历、第一次信息素暴发的细节。顾焰大部分时间回答得很简短,偶尔会停顿很久,像是在记忆的废墟里艰难地翻找碎片。
八点整,评估结束。
李医生合上文件夹:“谢谢你的配合,顾焰选手。你可以休息半小时,九点开始第一次正式治疗。”
顾焰站起身,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李医生。”
“嗯?”
“他……”顾焰的声音很低,“沈医生,他做这个治疗,对他自己有风险吗?”
观察员的笔停住了。
李医生沉默了几秒,才说:“任何涉及信息素直接交互的治疗都有风险,但沈医生是专业人士,他有完善的防护措施。”
顾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开了。
门关上后,观察员才抬起头,看向李医生:“他没说实话。”
“关于哪个部分?”
“全部。”观察员翻看着记录,“他的生理监测数据显示,当被问及对沈医生的感受时,他的心率上升了12%,皮肤电导率有明显峰值。他在紧张,或者在……隐瞒什么。”
李医生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但他愿意配合治疗,已经是进步了。至于他对沈医生的真实感受……那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浮出水面。”
“或者,永远都不会。”观察员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冷酷,“有时候,病人会对医生产生强烈的情感依恋,但那只是移情,是治疗过程的一部分,不是真实的情感。”
李医生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向窗外,看向医疗中心主楼的方向。
那里,沈清弦应该已经开始准备了吧。
九点整,特殊治疗室。
房间比监护室大,也更空旷。中央摆着一张可调节的治疗床,周围环绕着六台监测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天花板和墙壁都覆盖着银灰色的吸波材料,能最大程度吸收逸散的信息素,防止外泄。
沈清弦已经换好了防护服——还是那套黑色的内衬织物,外面罩了一件白大褂。他站在仪器台前,正在校准最后一项参数。
门滑开,顾焰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宽松的治疗服,深灰色,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湿气,软软地搭在额前,削弱了眉眼间的锋利感。
“躺下。”沈清弦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仰卧,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顾焰照做了。
床垫比想象中柔软,几乎将他的身体包裹进去。他盯着天花板,那里是一片平滑的银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像一口倒扣的金属井。
沈清弦转过身,走到床边。
“今天的目标是建立稳定的信息素连接通道。”他解释,语气像在陈述实验步骤,“我会将冷泉的浓度控制在昨天的70%,持续时间延长到三十分钟。你需要全程保持清醒,并尽可能放松。如果有任何不适——头晕、恶心、攻击冲动,或者……其他异常感受,立刻告诉我。”
“明白。”顾焰说。
沈清弦抬起手,指尖悬在顾焰颈侧。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撕下了自己后颈的抑制贴。
冷泉的气息,比昨天更清晰地逸散出来。
像一扇紧闭的窗户突然打开,涌入高山清晨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露水和松针的味道。
顾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床单。
沈清弦的指尖落下了。
冰凉,触碰到滚烫的皮肤。
和昨天一样的起始点,但这一次,冷泉的流入更缓慢,更从容。它不像一根针,而像一条细小的溪流,沿着既定的河道,缓缓渗入。
顾焰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气息,顺着颈侧的血管,向上,进入大脑,向下,蔓延至四肢百骸。它没有与烬燃对抗,没有试图扑灭火焰,而是……包裹。
像一层薄薄的冰雾,笼罩在燃烧的木柴上。
火焰还在燃烧,但温度被控制住了。那种日夜灼烧神经的痛感,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衰减——不是消失,而是被隔开了一层,变得可以忍受。
顾焰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长。
监测屏幕上,信息素曲线平稳地下降,神经紊乱指数缓慢回落。所有数据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沈清弦维持着按压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三十分钟的持续引导,对精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他能感觉到冷泉从自己体内流出的过程——像血液被一点点抽离,留下一种空虚的疲惫感。
但他不能停。
治疗一旦开始,就必须完成完整的周期。中途打断会造成信息素反冲,对双方都有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顾焰的状态很稳定,甚至比预期更好。他的脑电图显示,阿尔法波开始规律性地出现——这是深度放松的标志。
沈清弦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第二十三分钟,变故发生了。
不是来自顾焰。
而是来自沈清弦自己。
一股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眩晕击中了他。眼前的数据屏幕瞬间模糊成一片色块,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膝盖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信息素输出……出现了波动。
不是衰竭,而是某种不稳定的脉冲。冷泉的气息突然变得紊乱,浓度在60%到85%之间剧烈跳动。
“沈医生?”顾焰立刻察觉到了异常,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沈清弦的脸色在面罩下变得苍白,额头的汗珠汇成细流,沿着鬓角滑落。
“我没事。”沈清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试图稳住输出,“继续放松。”
但已经晚了。
冷泉的紊乱,直接影响了烬燃的平衡。顾焰体内刚刚趋于稳定的火焰,像是被一阵乱风搅动,重新开始不安地跳动。
灼烧感回来了。
而且比之前更清晰、更……愤怒。
仿佛被欺骗了——你给了我平静,又突然把它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