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顾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痛楚,“停下!先停下!”
沈清弦没有停。
他咬紧牙关,强行集中精神,试图重新稳定输出。指尖用力按压顾焰的后颈,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但身体的透支是真实的。
昨天上午的治疗,加上一夜未眠的数据分析,再加上此刻持续的高强度消耗——他的精神力已经濒临极限。
眼前开始出现黑点。
手指开始颤抖。
然后,在第二十五分钟,连接彻底断裂了。
冷泉的气息,像被一刀切断的溪流,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的真空,是毁灭性的。
烬燃失去了所有的外部制衡,如同脱缰的野马,在顾焰体内疯狂冲撞。灼烧感从神经末梢一路烧回大脑,几乎要焚毁理智。
顾焰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身体猛地弓起,双手抓住床沿,指关节捏得发白。监测仪器同时发出刺耳的警报——信息素水平直线飙升,瞬间突破了安全阈值。
沈清弦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仪器台才没有摔倒。
他的视线勉强聚焦,看向顾焰。
那双刚刚还平静闭着的眼睛,此刻重新布满了血丝,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以及……被背叛的绝望。
“顾焰!”沈清弦强行提高声音,“看着我!深呼吸!控制它!”
但顾焰听不进去了。
烬燃正在吞噬他。
沈清弦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重新建立连接需要时间,而顾焰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常规镇静剂无效,物理约束……
不。
还有一个办法。
一个危险、违规、但可能有效的办法。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撕下了自己脸上半覆式的面罩。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监测仪器都瞬间静默的事——
他俯下身,在顾焰惊恐的注视下,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顾焰的额头上。
皮肤接触。
没有防护、没有阻隔。
冷泉的气息,从沈清弦的皮肤表面,最原始、最直接地,渗入顾焰的皮肤。
那不是引导,是……灌注。
仿佛将一座冰山的核心,直接压入一片火海。
顾焰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大,瞳孔里倒映着沈清弦近在咫尺的脸——苍白,疲惫,汗湿,但眼神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
“冷静。”沈清弦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进顾焰混乱的大脑,“我在。”
冷泉在疯狂涌入。
不是溪流,是瀑布。
烬燃在疯狂反抗,两种信息素在顾焰体内激烈冲撞,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但这一次,痛苦的中心,多了一个锚点——
沈清弦的额头。
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像一个坐标,提醒着他:这不是攻击,这是救援。
哪怕救援的方式,近乎暴力。
时间仿佛被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年。
终于,在某个临界点,平衡重新建立。
烬燃的暴动开始平息,冷泉的灌注逐渐放缓。两种信息素不再对抗,而是形成了一种脆弱的、互相缠绕的共生状态。
顾焰的呼吸,从濒死的急促,慢慢回归到可控的深长。
他依然睁着眼睛,看着沈清弦。
那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沈清弦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汗珠,能看清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到极致、此刻却带着一丝混乱的……冷泉气息。
没有防护。
完全真实。
“好了。”沈清弦轻声说,缓缓直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额头上留下了一片不明显的红印,是刚才用力抵压的痕迹。
监测仪器的警报已经解除。数据屏幕上,烬燃的曲线虽然还有波动,但已经回落至安全范围。
顾焰依然躺在床上,没有动。
他看着沈清弦转身,看着他用颤抖的手重新戴上面罩,看着他扶着仪器台,微微弯下腰,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像是在平复呼吸。
“……你怎么样?”顾焰问,声音嘶哑。
“没事。”沈清弦没有回头,“治疗结束。效果……比预期差,但连接通道算是初步建立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刚才的情况,是我的失误。信息素输出不稳定,导致了反冲。不会有下次。”
顾焰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沈清弦的背影,盯着那件白大褂下微微颤抖的肩膀。
失误?不。
那不是失误。
那是……透支。
为了稳住他,沈清弦透支了自己。
顾焰的手,缓缓抬起,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还残留着沈清弦皮肤的触感。
冰凉,汗湿,真实。
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沈清弦的……温度。
治疗室外,观察区。
李医生和观察员站在单向玻璃前,全程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观察员的手指在记录板上飞快书写,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皮肤直接接触,无防护信息素交互,持续时间47秒。”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紧,“这违反了至少四条安全条例!他怎么能——”
“他救了顾焰。”李医生打断他,声音很沉,“如果没有那个接触,顾焰现在已经失控了。”
“但风险——”
“我知道风险。”李医生转过头,看着观察员,“但有时候,医生必须在‘遵守条例’和‘拯救病人’之间做出选择。沈医生选择了后者。”
观察员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埋头记录。
玻璃另一侧,治疗室里。
沈清弦已经基本恢复了平静。他正在整理仪器,动作稳定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几乎虚脱的人不是他。
顾焰从床上坐起来,低着头,双手撑着床沿。
“今天到此为止。”沈清弦说,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你需要休息。下午会有护理机器人来给你做身体检查。明天同一时间,第二次治疗。”
顾焰点了点头。
沈清弦走向门口,在手触到感应区时,停顿了一下。
“顾焰。”
“嗯?”
“刚才……”沈清弦的声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迟疑,“有没有……伤害到你?”
顾焰抬起头,看向他。
沈清弦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但肩膀的线条依然绷得很紧。
“没有。”顾焰说,声音很轻,“你……救了我。”
沈清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那就好。”
门滑开了,他走了出去。
治疗室里只剩下顾焰一个人。
他依然坐在床上,没有动。
许久,他才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很干,很烫。
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沈清弦额头的触感,和那双近在咫尺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
以及,那一句很轻的: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