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零三分,雷霆战队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联盟医疗委员会的三个代表——两男一女,都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制服,胸前佩戴着联盟徽章。周明坐在主位左侧,神色紧绷。战队经理、法务顾问分坐两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公式化的压抑。
沈清弦坐在主位右侧。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扣子依旧系到最上一颗。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评估报告,以及一个便携式的全息投影仪。
“沈医生。”坐在正对面的中年男人先开口了。他是委员会副主席,姓陈,秃顶,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首先感谢您昨晚的及时介入,避免了更严重的事故。
标准化的开场白。沈清弦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但是,”陈副主席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根据我们收到的数据,受试者顾焰的信息素暴发频率和强度,在过去三个月里呈指数级增长。而昨晚的暴发,更是创下了S级Alpha失控事件的新纪录——峰值强度317%,影响半径超过五十米,导致两名Omega出现急性应激反应,四名Alpha队员出现次级信息素紊乱。”
他每说一句,周明的脸色就白一分。
“联盟不能容忍这样的安全隐患。”陈副主席的声音冷了下去,“尤其是在即将到来的《星域》全球冠军赛期间。雷霆战队作为联盟头部战队,承载着巨大的商业价值和公众期待,我们不能冒险让一个——”
“他不是‘安全隐患’。”沈清弦打断了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副主席的眉头皱了起来:“沈医生,我理解您作为主治医师的责任感,但数据不会说谎。顾焰的失控是不可预测的、破坏性的,而且正在恶化。”
“数据没有错。”沈清弦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它没有包含今天上午的最新变化。”
他按下投影仪的开关。
空中浮现出两幅并列的信息素波形图。左边是昨晚暴发的完整记录,那条狂躁的曲线如同癫痫发作。右边是今天上午的数据——依然有波动,但幅度平缓了许多,峰值不到昨晚的40%。
“这是今天上午十点至十二点,顾焰在清醒状态下的信息素水平监测。”沈清弦解释道,“期间没有使用任何镇静剂或抑制剂。”
委员会的代表们凑近了些。
“波动依然存在。”那位女代表指出,她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更年轻,也更警惕,“而且基线水平依然高于标准值。”
“是的。”沈清弦承认,“但稳定性提升了72%。更重要的是——”
他切换画面,调出另一组数据。
“神经递质α-7的紊乱度,从昨晚的84%下降到现在的51%。肾上腺激素水平恢复正常范围。肌肉张力、心率、体温……所有关键指标都在改善。”
陈副主席盯着数据,沉默了几秒。
“暂时的。”他最终说,“一次偶发的平静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我们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暴发后的短暂‘贤者时间’,然后在下一次暴发时变得更糟。”
“这不是‘贤者时间’。”沈清弦说,“这是信息素引导治疗后的直接结果。”
这个词让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信息素……引导治疗?”女代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沈医生,您是说,您使用了Omega信息素对S级Alpha进行直接干预?”
“是的。”
“用什么等级的Omega?”
“我。”
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寂静。
周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抹了把脸。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违反了三项联盟医疗安全条例,触及了至少两条伦理红线。
“沈医生,”陈副主席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您应该清楚,未经委员会批准,对S级受试者进行任何形式的信息素直接干预,都是严重违规行为。更不用说,使用Omega信息素干预Alpha——”
“我的信息素是‘冷泉’。”沈清弦再次打断他,“变异型,非诱导性,不具备生理等级压制效果。它在联盟特殊信息素目录中注册的编号是SP-07,用途明确写着‘用于神经系统稳定及信息素紊乱症辅助治疗’。我有使用资质,治疗记录已经同步上传至中央数据库。”
他说得流畅而平静,仿佛在背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法律条文。
陈副主席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显然去查了,手指在个人终端上快速滑动,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SP-07……确实在目录里。”他承认,但语气依然强硬,“但从未有过用于S级Alpha的先例。风险系数——”
“风险系数我已经计算并备案。”沈清弦将一份纸质文件推到对方面前,“所有数据透明可查。治疗方案经过伦理委员会预审通过,批文编号ETH-4489-23。”
又是一阵沉默。
委员会的三位代表交换着眼神,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敲击,显然在内部频道里激烈讨论。
沈清弦耐心地等待着。
他的指尖在桌下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膝盖,节奏稳定,一下,又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后颈抑制贴下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热,那是上午治疗留下的“回响”——冷泉与烬燃短暂接触后,残留的神经震颤。
“我们需要见顾焰本人。”最终,那位一直没说话的男代表开口了。他年纪更大,头发花白,声音低沉,“我们需要评估他当前的精神状态,以及……他对治疗的配合意愿。”
“可以。”沈清弦说,“但他需要时间准备。”
“现在。”陈副主席坚持,“我们的行程很紧。”
沈清弦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站起身。
“那么请跟我来。”
监护室外的观察区。
委员会的三位代表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的顾焰。
他不再蜷缩在床上,而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其实窗外只是模拟的自然景观投影,一片虚拟的、永恒晴空的草原。
但他看得很专注。
“他这样坐了多久?”女代表问。
“从治疗结束到现在,大约三个小时。”沈清弦回答,“中间喝了一次水,没有进食。”
陈副主席按下通话键:“顾焰选手,我们是联盟医疗委员会的评估小组。有几个问题需要问你。”
玻璃内侧的音箱传出了他的声音,经过处理,显得更加机械。
顾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的血丝已经褪去大半,眼神虽然疲惫,却不再空洞。他看向玻璃——虽然什么也看不到——点了点头。
“请讲。”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沙哑,但清晰。
“你了解沈清弦医生对你实施的治疗方案吗?”陈副主席问。
“了解。”
“你自愿接受治疗?”
短暂的停顿。
“是。”顾焰说,“我自愿。”
“治疗过程中,你有什么感受?”
这个问题让顾焰沉默了更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像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人给了我一杯冰水。”
观察区里一片寂静。
“冰水?”女代表追问,“没有不适感?没有抗拒?没有……被侵犯的感觉?”
顾焰抬起头,虽然看不到提问者,但他的目光笔直地投向玻璃。
“没有。”他说,“只有……解脱。”
“即使对方是一个Omega?即使他的信息素进入了你的身体?”
这一次,顾焰的回答快了许多。
“他是医生。”他说,“我是病人。信息素是药。就这么简单。”
陈副主席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他还想再问什么,但那位年长的男代表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够了。”老代表说,“我们看到了。”
他转向沈清弦:“沈医生,基于目前观察到的情况,以及您提交的数据,委员会暂时同意延长观察期。”
周明明显松了口气。
“但是,”老代表继续说,“有几个条件。第一,所有治疗必须全程录像,数据实时同步至中央数据库。第二,一旦出现任何失控迹象,无论多么微小,必须立即上报。第三,在全球冠军赛开始前,顾焰必须通过完整的精神状态评估和赛场适应性测试。如果任何一项不通过——”
“我明白。”沈清弦说。
老代表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沈医生,”他缓缓地说,“‘冷泉’是很特殊的信息素。它很温和,但也……很脆弱。面对‘烬燃’这种级别的力量,一旦失控,它会被瞬间吞噬。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明白。”沈清弦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我有应对预案。”
老代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