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员会的人离开了,带着一份临时许可和一大堆附加条件。
周明送他们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沈清弦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走回观察区,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顾焰。
顾焰又转了回去,继续望着那片虚拟的草原。阳光的投影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孤独。
沈清弦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触碰后颈的抑制贴。
那里,冷泉的气息已经被牢牢锁住。
但在上午那二十分钟里,它确实流出去过。
流进了一片燃烧的荒原。
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荒原不会因为一杯冰水就变成绿洲。
它只会暂时安静下来,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更猛烈的姿态,重新燃烧。
晚上八点,医疗中心顶层,沈清弦的个人实验室。
这里比办公室更简洁,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墙上挂着三面巨大的数据屏,实时显示着医疗中心各关键区域的监控画面。中央工作台上,几台精密的分析仪器发出幽蓝色的冷光。
沈清弦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顾焰的完整基因组图谱。
他的目光落在第17号染色体的一段特殊标记区域——那是Alpha信息素表达的核心调控区。顾焰的这段序列里,有三个罕见的串联重复突变,以及一个完全未知的插入片段。
那是“烬燃”的源代码。
也是诅咒的根源。
沈清弦调出冷泉的信息素分子模型。它结构简单,甚至有些单调,像一片完美对称的六角形冰晶。理论上,它应该无法与烬燃那种复杂的、狂暴的分子结构产生任何有效交互。
但上午的数据证明,它可以。
不是化学层面的中和,而是……神经层面的调节。
仿佛冰晶落入了沸腾的油锅,没有爆炸,没有熄灭火焰,却让油的沸腾变得缓慢、有序。
沈清弦将两幅分子结构图重叠。
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冷泉的六角形边缘,恰好能嵌入烬燃分子结构中的一个微小凹槽。
一个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完美的契合点。
沈清弦盯着那个重叠的区域,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出上午治疗时的神经信号记录。
当他的指尖触碰顾焰的后颈,当冷泉的气息第一次流入那片灼热的荒原时,顾焰的脑电图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近乎奇迹的波形——
阿尔法波与贝塔波的完美平衡态。
那是深度放松与高度警觉的共存,是顶级运动员在巅峰状态下才可能出现的“心流”征兆。
持续时间只有0.7秒。
但确实存在过。
沈清弦将那段波形截取出来,放大,反复播放。
0.7秒。
在近三个小时的痛苦挣扎和后续的疲惫平静中,只有这0.7秒,顾焰的大脑处于一种近乎“完美”的状态。
而那个瞬间,恰好是冷泉与烬燃第一次接触的瞬间。
沈清弦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
他需要思考。
需要计算。
需要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但在他脑海深处,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
监护室里,顾焰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痛苦。
是解脱。
沈清弦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墙上的一号监控屏,那是顾焰监护室的实时画面
顾焰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摄像头,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在沉睡。
但沈清弦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监测数据显示,他的脑电波依然活跃,处于浅睡眠与清醒的边缘。
他在想什么?
在想那杯沙漠里的冰水?
在想下一次治疗?
还是在想……那个给他冰水的人?
沈清弦关掉了监控画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真实的夜晚,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医疗中心所在的区域相对僻静,能看见稀疏的星光。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罕见的、近乎任性的举动——
他撕下了后颈的抑制贴。
只是短短的一秒钟。
冷泉的气息,极其微弱地,逸散出来。
清冽,冰凉,像夜色里突然绽开的一小片雪。
然后他迅速贴回了新的抑制贴。
气息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沈清弦知道,它存在过。
在这一秒钟里,它自由过。
就像上午那二十分钟里,它曾流进一片燃烧的荒原。
而荒原,似乎……记住了它的味道。
沈清弦转身,回到工作台前。
他打开一份新的文档,开始撰写下一阶段的治疗方案。
标题是:《关于S级Alpha信息素紊乱症的渐进式神经引导疗法——以“冷泉”为媒介的初步探索》。
而在文档的末尾,他加了一行小字,没有编号,没有格式,像是随手记下的私人备注:
“荒原需要水,但给予太多,或给予太少,都会杀死它。”
“关键不在于‘量’,而在于‘节奏’。”
“以及,荒原本身……是否真的‘想要’被灌溉。”
他保存文档,关掉工作台。
实验室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遥远的星光,和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而在监护室里,顾焰睁开了眼睛。
他望着天花板,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后颈。
那里,上午被沈清弦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
冰凉的幻觉。